不多时,宋觉填完排班表最后一栏,将炭条放回砚台边。
一截炭条又短去许多,常被指尖捏住的地方,已经磨得扁平。
她随手在裤侧蹭干净掌心炭灰,起身走出棚屋。
立在门口,她抬眼向西远眺。
整片西山仍裹在浓稠晨雾之中,山脊轮廓朦胧柔和,仿佛蒙着一层水洗薄纱。
后山小径自坡道尽头拐向矮坡,坡上生着几株歪斜松树,树影隐在雾霭里,淡得几乎分辨不出。
山路转折处在矮坡顶端,过了那道弯便是下山去路,再往西,视野便被雾气彻底截断。
转弯处空荡荡一片,没有半道人影,山间早无脚步声,方才行人踢动的碎石也早已落稳,静得毫无波澜。
晨雾顺着山坡缓缓流淌,将弯道大半吞没。
宋觉静静伫立一息,不过一次呼吸的功夫,便收回远眺的视线,移步走到何田身侧,屈膝一同蹲下。
脚边还放着另一把铁锹,锹面干结黄泥,刃口锈钝不堪。
宋觉伸手取过,横放在膝头。
何田将手边盛水的陶碗轻轻推来,她蘸湿磨石,抵在锹刃上缓缓推拉。
沙沙,沙沙。
二人并肩蹲在棚门口打磨铁锹,一把磨透再换另一把,单面磨亮便翻转打磨另一侧。
磨石摩擦铁器的细碎声响混着清水滴落声,温和不聒噪。
东山之巅,朝阳终于翻涌而出,第一道金光越过松顶洒落,铺满碎石坡道,也落在两把打磨得寒光锃亮的铁锹刃口,漾开细碎耀眼的光。
后山一日,照旧循着往日节奏启幕。
东区田地间,翻地组众人正朝着北侧预留耕地深耕。
老赵扛锹走在队首,身后四人各持一柄铁锹紧随。
半亩预留地紧靠东渠北岸,土层板硬,头遍翻垦后晾置三日,今日要复翻第二回。
老赵抬脚踩实锹肩,锹刃大半扎入土中,腰腹发力向下一压,整块土坯被完整撬起,顺着锹面滚落、重重摔碎,埋在底下的草根碎石尽数翻露出来。
他俯身捡出石块,扬手远远掷向田埂外侧,碎石在空中旋了两圈,落进杂草丛深处。
余下四人分列各垄埋头劳作,全程无人交谈翻地耗力,所有气息尽数沉在四肢。
铁锹破土的闷响此起彼伏,新翻泥土浸着晨露,在天光下泛着湿润墨黑,清冽厚重的土腥味顺着风漫遍整片田畴。
西沟那边是修渠组的活计。
前日修补的渗水渠壁安稳无虞,渠水平稳贴住沟底向南流淌。
老李领着两人沿渠巡查至排涝渠与蓄水支渠交汇口,前几日小雨冲刷,此处沟壁泥土泡软塌陷一小块,淤堵了半幅水道。
老李干脆脱鞋踏入渠中,持锹清铲淤泥碎土,冰凉渠水漫过小腿肚,冻得他下意识蹙起眉头,却一言不发,手上动作未曾停顿半分。
库房坡道口,正忙着清点装运今日出货。
孟三往返库房搬运货物:三袋青芽米、两筐灵蔬、一捆晾晒妥当的药材。
盛米麻袋捆扎严实,袋身炭笔标注 “山下直营摊”。
他将麻袋一一挪至坡道口,整齐码在平板推车上。
裴莺守在一旁对账,手持出货清单,每搬完一件便在单据上划下记号。
她用粗布条束起长发,袖口卷至腕间,一截晒成蜜色的小臂露在外头。
阿苓从食堂拎来一壶野菊花茶,茶汤泛着浅淡金黄,壶口还浮着温热白汽。
她将茶壶搁在棚门矮桌,扬声朝坡道方向呼喊:“凉茶备好了!”
孟三搬完最后一袋米,直起身缓了缓气息,走至桌边倒满一碗,立在原地一饮而尽。
放回瓷碗时,他下意识抬眼望向西侧群山,晨间薄雾早已散尽,西山脊完整袒露在日光下,灰黑山石间蜿蜒一道纤细白痕,正是周恪昨日踏上去的旧驿道。
只片刻,他收回心绪搁好空碗,折返坡道。推车木轮碾过碎石地面,吱呀声响顺着山道渐行渐远。
棚内矮桌上摊着方才填完的排班表,纸上炭色字迹早已干透。
宋觉磨完最后一柄铁锹,直起身将锹身斜靠土墙,与另外三把打磨完毕的铁锹并排立好。
锃亮锹面映着天光,刃口打磨得平整锋利。
她俯身将双手浸入盛水陶碗,掌心残留的炭灰与细碎铁屑顺着指缝溶开,一汪清水顷刻染成浑浊灰调。
外头天色已然彻底大亮。
东区田垄间,翻地组堪堪耕完半亩预留地,铁锹破土的闷响不曾间断;西沟那边飘来老李洪亮的喊声:“再铲一锹,水道通开了!”
渠水冲刷泥土的沙沙声响,一如往日平稳绵长。
食堂灶膛燃起明火,阿苓路过棚门口的茶壶,转身走进灶房,铁锅碰撞锅铲的闷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宋觉走到矮桌旁,抬手拿起排班表,寻来一块碎石压住卷起的纸角。
穿堂风自棚门涌入,掀得纸页边角向上翻卷,被石块稳稳挡下。
她静立桌边一息,不过短短一次呼吸。
随后拾起那截又磨短不少的炭条,夹入账本夹层,合上厚厚账簿搁置桌侧。
抬眼望去,东区田中新翻的黑土在朝阳下浮起缕缕薄热气;西沟流水潺潺不绝;食堂烟囱缓缓升腾起今日第一缕淡白炊烟,后山寻常忙碌的一日,正稳稳向前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