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沟从清晨挖到日暮。
老赵带人沿着病苗边界向外拓宽三尺,表层翻出的是正常深褐沃土,混着草根碎石。
挖到一尺半深度,土层依旧完好,没有泛白砂层,不见地底拱裂的细缝,半点异样都无。
丁小山站在沟底铲土,忍不住抬头询问:“老赵,这道沟真能拦住底下那东西吗?”
老赵手中锹头不曾停顿:“我说不准。”
短暂停顿后,他又补充一句:“是宋觉安排挖的,照做便是。”
丁小山听罢不再多问,埋头继续深挖。
夕阳垂落山脊,隔离沟终于全线贯通。
沟渠自东区北端向南绕出一道平缓弧弯,完整将染病垄区与健康青苗分割开来,挖出的泥土堆在沟沿,垒起半人高的土堤。
宋觉立在沟边,顺着沟渠向南远眺。
落日余晖下田地界限分明:沟渠外侧是鲜活浓绿的青苗,内侧连片枯黄衰败,两道景致隔着一道深沟,泾渭分明。
老赵甩完最后一锹泥土,直起身用袖口擦去额上大汗:“沟全部挖通了。”
宋觉轻轻点头。
话音刚落,阿苓从西区方向狂奔而来,脚步仓促,途经田埂拐角时脚下一绊,单手撑住膝盖才堪堪稳住身形,起身之后依旧不停往前赶。
“宋觉姐!”
她冲到沟边,喘匀气息才艰难开口:“沟渠西侧、挨着东区的两垄青苗,也开始叶片内卷枯焦了。”
宋觉攥紧铁锹木柄,指节用力到泛白,片刻后缓缓松开。
她垂眸望向脚边两尺深的沟渠,沟底土层仍是正常褐色,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地底异动的痕迹。
可隔离沟另一侧的青苗,依旧出现了一模一样的衰败病症。
那东西不是顺着浅层泥土横向爬过隔离沟。
是潜藏在更深的地层之下,直接绕开了这道人工防线。
一道两尺深的隔离沟,根本拦不住它。
天色尚未彻底沉暗。
宋觉往工具棚走去,途经东区北端时脚步顿住。
前日抠出三颗石子的位置早已被翻耕过,看不出半点痕迹,可周边青苗尽数彻底枯死,早已不只是叶片内卷,整株干透,叶片蜷缩成褐色细条,指尖一碰便簌簌掉渣。
下一瞬,光幕缓缓浮现。
不再是骤然弹出,反倒如同血水从宣纸背面慢慢浸透,一点点在半空洇染开来。
起初只是模糊一团暗红,渐渐凝出两尺见方的矩形,底色浓郁近墨,光幕边缘不停抽搐震颤,仿佛表皮之下有异物疯狂冲撞、想要挣脱束缚。
文字并非逐行浮现,而是无数破碎字符杂乱跳跃,散落光幕各处,相互重叠、错位:
【警告…… 偏离……】
【…… 无法…… 无…… 法阻止……】
【偏离 —— 偏 —— 偏离……】
【最终…… 启…… 动……】
字句之间满是断空、残缺与重复偏旁,末尾 “启动” 二字写到一半直接崩碎,“启” 的笔画散作零星光点,“动” 仅余下半边 “云”,悬在光幕右下角不住闪烁抽搐。
宋觉静静注视这片破碎的赤红光幕。
她抬手,并非挥手驱散,五指完全摊开,掌心正对光幕。
刺目的红光从指缝溢出,在她脸颊、手背上印下割裂交错的纹路。
她缓缓收拢五指,紧紧攥成拳头。
指尖合拢的刹那,光幕应声开裂,不是四散碎开,而是从中撕裂成数块不规则碎片,如同玻璃受向内挤压崩出裂痕。
碎片悬浮空中不过一瞬,尽数同步黯淡消散。
山间重归宁静,只剩微弱天光与棚内透出的一点油灯微光。
宋觉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干干净净,没有血迹、伤痕,也不留半点红色印记。
她反复翻转手掌,凝视许久。
片刻后,她低声自语,音量轻浅,不似说与旁人听,更像是想通一件长久压在心底的事:“根本不是金手指。”
工具棚内,阿苓早已点亮油灯,登记本平铺矮桌,一旁写着今日重新清点的存粮账目:青芽米只剩三整袋,较清晨少了半袋;杂粮一袋半,干菜仅余筐底薄薄一层。
宋觉走入棚内,落座桌前,将登记本翻至空白末页,拿起炭条,落笔极慢,一字一顿:“排查水源。明日卯时,全员携带挖渠工具。”
写完将炭条搁在桌角,合上账本,俯身吹灭油灯。
棚屋瞬间坠入黑暗,她独自走出门外。
整片后山彻底入夜,棚内灯火熄灭后,四下再无光源。
天际悬着一弯极纤细的月牙,淡得近乎虚幻,好似指尖在深蓝天幕轻轻掐出一道浅痕。
她静立棚门口,夜风自东区田地迎面吹来。
风穿过枯苗,响起细碎干涩的嚓嚓声响,与生苗全然不同,鲜活青苗迎风是柔和沙沙声,如同翻动纸页;枯苗干脆脆裂,好似踩踏干透的稻壳。
两种声响顺着晚风交替传来,一阵沙沙,一阵嚓嚓,循环往复。
她静静听了片刻,转身离开棚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