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棹并不意外越明澜和黑海是同一个人。
严格来说,他在撞撞对越明澜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热情时,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虽然用谢晋文的话说,这只小柯基是个实打实的颜控,但是能让小家伙如此亲昵翻出肚皮的实在不多。
直到今天越明澜的照片做实了他的猜测。
当初,他第一次收到黑海遛狗的照片时还调侃过,怎么垃圾袋系得跟结绳记事似的。结果对方憋半天,说是之前没经验,袋子口垮了漏一手,自那以后他每次都会系一串死结。
越明澜果然立刻向他拨来语音申请,云棹直接摁掉了。不消片刻,对面又打来电话。
“云先生,您看——?”出声的是北湖疗养院副院长。他坐在云棹对面,目光频频落在不停震动的手机上,迟疑道:“如果您有急事,需要我们先暂停一下吗?”
“不用。”云棹关闭提示音,直接把手机塞回口袋,起身道:“带我去看看病房吧。”
几分钟后,他被副院长带着穿过廊道,进入尽头的一座电梯轿厢。
副院长刚刷完梯控,注意到云棹的视线,解释道:“安全性您放心,能使用这个电梯的,院内不超过三个,哪怕是设备调试,也会在越先生的陪同下进行。”
云棹移开目光,问:“越明澜呢?很久没来了吗?”
“其实过去三年,越先生大部分时候都住在这里。”副院长说,“偶尔外出时间也不长。最多也就一周。他的心理咨询,据我所知,是在国外进行的。”
“他住在这里,是进行治疗?”
“没有。”副院长偏头思考片刻,道:“这么说不太准确,因为……其实那个房间一直就不算一个治疗室。一年前越先生提出终止脑电分析,之后他来这里,大部分那时候是自己待着,冥想。”
话音刚落,二人抵达疗养院顶层。
“房间不大。”副院长打开密码锁后解释道,“因为越先生当时提的一些设计要求,专家论证后都觉得像个笼子。我也跟他提过,但他没在意。我甚至一直以为这房间是给云千川准备的。”
云棹低头望向桌面的黑色方形主机,轻声问:“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使用的?”
“三年前。不过,越先生有这个想法,应该是更早之前了。”
“他有说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吗?”
“越先生的直接诉求是让我们为他区分记忆和幻觉。但是老实说,很困难,我们只能提供给参考。”副院长解释道,“举个例子,如果一个画面的激活集中在海马记忆存储区域,受测人的脑活动模式会与调取其他过往记忆时保持高度相似。如果差异较大,则存在编造记忆的可能。但是,反复沉浸幻觉,大脑会伪造记忆痕迹,到那个时候,机器连参考都无法提供了。”
“这是他后期停掉监测的原因?”
“他没直接我们说过。但是……”副院长耸肩道,“大概率是吧。”
云棹没再说话。他抬头环顾四周,按理说这家疗养院位置优越,每个病房都已应该有景观窗,唯独这个房间像个封闭的铁盒。
没人说话的时候,连呼吸声都彷佛有回音。
“说起来……”副院长努力找了个话题,试图打破沉默,“有一次比对时,越先生有一段我们都认为不太真实的记忆,可是他坚持认为是真的。”
云棹回头道:“是什么?”
“遛狗,做清洁。”副院长抹了把光滑的头顶,“我们连编记忆都不敢给他这么编,但他非说是真的,那次专家严重怀疑是他铲屎的幻觉出现太多次,所以大脑伪造了海马记忆。”
“确实是真的。”云棹轻笑了一声。
“您说什么?”副院长困惑道。对方声音太低,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片刻后,眼见云棹并没有再说一次的意思,反而转身出了房间,副院长立刻跟上,小心翼翼道:“您回去,可以帮忙和越董……”
“许院,不用这么担心。”云棹微微叹气,“越明澜三十多岁了,不是三岁。这些都是他自己的安排。越董还不至于因为这种事找你麻烦。”
“我这、这也算个知情不报啊!”副院长又擦了把汗,“毕竟越董也一直以为越先生在国外治疗。我这算什么……窝、窝藏病犯?”
“你觉得他治好了吗?”云棹突然问。
“他很久没来做过监测了,我也不太确定……”
“就像你说的,脑电监测也只能提供参考,有时候我们本身都会制造错误的记忆。”云棹顿了顿,道:“如果幻觉制造的虚假记忆很美好,人们会遵循本心沉溺于此吗?”
“呃……”副院长面露迟疑。
“今天就到这里吧,感谢您的介绍。”云棹摆摆手,弯起嘴角勉强笑了一下:“别告诉越明澜我来过。”
从疗养院出发以后已经。云棹没有直接回家。他开着车,沿着环湖的机动车观光车道缓慢行驶。
北湖很大,风拂过湖面洒下金光,一眼望去竟有些像海。
于是他想到,越明澜住在疗养院的时候,有没有机会从房间出来,看一看外面的景色呢?
他想问越明澜这个问题,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那天在游轮的人造乐园里,他很难去解释自己答应越明澜的原因。也许是万分之一的感激在微缩世界也被放大成足量的感情,就像他还是个几岁的孩子时,万分之一的感激在小小的身体里膨胀灌溉,铺陈了他前半生的大半情感底色。
在与越明澜僵持冷战的两千多个日日夜夜里,他其实思考过自己爱上的到底是什么,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还是说一个守护者的意象?
宋明雅守护过他。可惜那个时候他年纪太小了,能记住的画面太模糊,快乐很难具象,唯有痛苦如影随形,以至于他要用后来的很多年,去反哺当时的负面情绪。
他甚至留起长发,试图更靠近旁人口中为他描述的母亲。
而这些长发,又成了云千川带着他四处奔走投靠、交易乞怜的凭借。
在畸形的童年生活中,云栩和他更像是互相扶持一对双生关系。他做不到毫无顾忌躲在哥哥背后,因为云栩和他背负着同样的痛苦。
他遇到的第二个守护者是越明澜。
那时他同样年幼,但又是刚好能够开始形成记忆的年纪,因此开智的雏鸟恋慕上自己的守护者。
可是恋慕越深,他越不甘于沉溺越明澜的保护。多神奇,当他孤注一掷交付全部感情的时候,他便也想成为一个守护者。
只是,这一次身份的转变不能说失败,但也的确耗尽了他所有热情。
这段糟糕的婚姻同时改变了他们两个人。
他看着越明澜因为离婚几乎重塑自己,从冷眼旁观到难以面对。他本以为破了洞的木桶不会被再次装满,但是如果这个木桶被抛入大海呢?
驾驶切换回家路线时,云栩打来电话,开口便问:“待会儿来你家吃饭,可以不?”
越明澜还在垂死挣扎,再次打来一个电话,横插一脚的来电像个疯狂报警的红灯。
云棹有些头痛,抬手拒接后继续道:“不了吧,家里有朋友,太闹腾。”
云栩沉默几秒,突然道:“是朋友,还是前夫啊?”
云棹:“……”
一阵沉默算是默认,云栩顿时也头痛起来。他一番话在嘴里翻来倒去几轮,最后还是只叹了口气。
“哥,没到你想的那步。”云棹也叹气,“但他做了一些事,我确实无法无动于衷。”
“游轮乐园的事吗?”云栩问。
云棹猛然一惊:“你怎么……?”
“他两年前联系上我,跟我说了他的项目构想。因为时隔太久,很多资料缺失遗漏,游乐场景的还原,以及当年旧事的追溯,靠他一个人确实不行。当然我得承认,在寻找妈妈的遗物,以及还原真相这件事上,他的能量远超过我。越明澜人烂了点,办事还是靠谱的。”
云棹握紧方向盘的五指微微收紧。
“其实我一开始没答应。但他那个时候向我发誓,绝对不会把那艘船里的一切作为强迫你回到他身边的砝码。”
“……嗯。”云棹轻声道,“他没有威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