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舒炽只能看到他凌乱的头发。

车速慢下来，司机探出头，弹出烟灰，“我们见过，你忘了我了。”语气熟稔。

口音是他老家的口音，舒炽以为遇到了同乡的熟人，堆着笑意道：“是老家的人吧，我好久都没有回家了。”

“是，”司机在小巷里穿梭，语气没有起伏，“我们都是临水的。”咬着烟转向，“你可能不认识我，我弟弟啊，他以前跟你是同班同学。”

舒炽听声音有点熟悉，问：“是初中还是？”

“初中，”司机往外吐了一口痰，车走到了死胡同。

舒炽不擅长这些社交，他礼貌笑笑，不再说话。

车门打开，司机话跟着他转身的动作朝舒炽袭来，“在临水一中，初三一班。”

这个地方是舒炽的不可说，这样被一个陌生人提出来，他恶心地抓住了旁边的依靠，心脏阵阵抽疼。

初三一班，初三一班，他永远忘不了那个噩梦一样的地方，吃人的魔窟，他的地狱。

声音随着司机逼进，“砰”，车门被大力拉开，司机鬼魅一样的脸出现在舒炽视线里。

“是你！”

‘我和你是同乡，我们都是临水的。’

‘我孩子偷了你们多少钱？’

‘一百多，就算你们报警，警察也立不了案。’

那个孩子的父亲。

男人一手搭在半开的车门上，划开火柴，给自己点上一支烟，深吸一口气，烟雾缭绕，看不清他阴霾的眼神，嗤笑一声，“怎么？认出来我了？我不是早就说过我们是同乡吗？”

他一脚踩在舒炽下车的必经之路上，身上的汗臭味和头油味熏得舒炽直犯恶心。

“你……你想……想干什么。”舒炽打着哆嗦，这个人绝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前面的路已经被堵死，自己身后还有一个越温书，他掐上自己的大腿，疼到生理性眼泪溢出，心里强迫自己不能服软。

司机自说自话，“刚才说到哪了？对了，我弟弟是你的同班同学，你想不想知道他叫什么？他叫秦雪风。你应该对他印象深刻。”

大风在这个小巷子里横冲直撞，舒炽控制不住干呕起来。

肩膀上的重量减轻，越温书藏在后面的手，悄悄拉住舒炽的手指。

感受到手上的温度，那颗狂跳的心脏有一瞬间的宁静，他很快从慌乱中理出头绪，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

这个司机是秦雪风的哥哥，为什么特意来找自己，是为了给秦雪风出气吗？还是为了他的儿子？

鸡皮疙瘩爬满全身，舒炽止不住战栗，他想清醒，身体的本能却在巨大的恐惧中压制住他的理智，让他几乎失声。

恶心的味道仿佛又把他带到了十四岁的班级，酸臭味不是别人身上的，是他自己，全身倒满垃圾的自己。

冷漠、嘲讽、恶意逼疯了一个小孩子的心灵，窗外的阳光明明很刺眼，施暴者为了掩人耳目，将厚厚的窗帘用胶带粘住，而他只能躲进暗无天日的课桌下面，永远见不到阳光。

什么都是冰冷的，冰冷的水，冰冷的饭菜，冰冷的床铺，冰冷的眼神。

他无意间闯入了邪恶的世界，被永远冰封于此。他只能在每个周末的时候，能短暂逃离这个地方。

除了……除了现在紧紧握住自己的手。

光滑而又密不可分，两个人都抓得紧，舒炽手指泛白，两只手纹路相印，紧密相连，他不舍得放开唯一的一抹温暖。

“我那时候去给他办退学，他窝窝囊囊地给我指让他退学的原因，就是你，舒炽，一个头都抬不起来的小杂种。可惜了，我们秦家就这么一个读书的苗子，让你给毁了。”

“还有上次，也怪那个兔崽子不争气，被你给抓到了，回去我就吊了他两天。不过我那个时候很开心遇见了你，这样我就能亲手解决你这个麻烦。”

他的语气很平静，真的像是同乡之间在闲聊，而不是在讲什么暴行。

司机的低下头，伸进车里，用十分不屑地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充满鄙视。

“我那时候问秦雪风为什么跟你打架，你猜他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