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的牢房,一缕天光从砖缝射入。
法天靠墙盘坐,双手合十。
他面前立着一女道,手持拂尘,眉目端正,气息沉凝,十足高人气派。
“孩子,妧妧女君已死,天道改易,男子亦可修炼。只是这牢中封印犹在,我特来渡你。”
法天眼未抬:“你是谁?”
“当朝国师。”女道忽而一笑,抬手解开外袍,“本道闯入此地,费了不少气力,汗透重衣,我脱一件衣裳,你不介意吧。”
她将外袍搭在臂弯,近前俯身,语气轻柔:“孩子,你身上负担太多太重,我修为有限,你最好脱了衣裳,轻装上路,我好渡你。”
指尖刚触及他肩膀,被一道金光弹开。
女道如遭重击,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喷出一口血。
再抬头时,已变了模样,更美更媚,但也更禽更兽。
若说先前女道是装模作样,那么现在就是装都不装了。
她慢慢爬起来,抹去嘴角血渍:“你这孩子,怎么还开着金身防护?我真是来渡你的。”
法天不语,垂眸诵经,唇齿间音节平稳如钟。
女道一甩拂尘,尘丝化针,刺向金罩。
叮叮叮,银针落地,寸寸碎裂。
她五指一张,水蟒腾空而出,獠牙啃在金罩上,纹丝不动,牙崩成水珠四溅。
火焰、土刺、风刃,轮番砸上,金罩稳如磐石。
女道面色愈沉,终于从袖中掏出一只瓷瓶,冷笑道:“我本来不想用这个的,毕竟那样无趣,既然你不识好歹……此药专为佛门弟子所制,便你是真佛陀,也得动一动心。”
瓶子砸在法天脚边,粉雾腾起,如烟如纱,漫卷而上,将法天整个人笼在其中。
金罩内,法天抬眼,目光穿过粉雾,满是讥诮:“柳不乱?这才是你本来面目?你怎没死在无尽天井,当真可惜。”
“哼,贱和尚!你以为我拿你没法子?”
她身上光芒一闪,化作一清冷美人,眉眼如画。
法天面不改色。
她又变作小家碧玉,温婉可人。
变倾城色,变妖女,变老妪,变少女,变美男子,变法地,变听淮、常徜、秦至、白子涵,荛伯……
男女老少,正邪善恶,走马灯般轮转不休,几乎将法天认识之人变了个遍……
法天始终不动。
粉雾愈浓,金罩愈亮。
女道身上光芒一分分黯淡,变形频率越来越慢,最后光芒熄灭,她跌坐在地,变回一少女模样。
满脸疲惫,破口大骂:“草!老娘就知道秃头不举!白费老子功夫!”
骂完,顿觉不对,猛地抬头。
只看见法天垂下的眼眸。
女道愣住,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即缓缓笑了:“哦,原来,你喜欢我小师妹啊?早说啊……”
她站起身,走了过去……
佛心着了相,金刚有了欲。
哪怕只一丝,也被李婵心强行攥住,放大,引诱。
金罩碎裂,无声无息。
法天被李婵心抵在墙上。
她仍穿着小师妹的壳。
“毕生修为换一场春梦,”她贴着他耳畔吹气,“很值,不是吗?”
后面的景象被粉雾遮盖,春知只听见压抑的喘息,女子的咒骂,男人的闷哼,似是咬碎了什么咽回去......
雾散,景换。
春知重新站在尸骸之间。
法天仍立在原地,面前是她断掉的左臂、散落的草鞋,和那颗滚落的秃头。
她疑惑不解:“既然知道采补你的另有其人,你杀我做什么?”
法天震愣,抬头定定瞧她半晌,忽然仰头大笑。
笑声中落下眼泪,长发纷纷脱落,露出光洁头皮。
他笑了许久许久,久到春知握紧镰刀要再给他一下,方才止住。
他双手合十,垂眸低首。
“阿弥陀佛。”
......
法天心魔破解,闭关修炼。
老僧信守承诺,令法山将几人带到一处村口。
“他们就在这里。”法山说完,转身没了影。
村子寻常,人烟寥寥。
春知寻了一圈不见人,正怀疑是不是被耍,遇到村长。
老村长听明来意,倒爽快:“金刚门的仙长两个月前确实来过,留了两个东西,说暂时放这儿,几位仙师随我来。”
片刻后,一行人站在猪圈前,面面相觑。
圈里两头猪。
一头埋头猛吃,食槽见底仍拱个不停,嘴巴咀嚼不息;
另一头横卧烂泥里,鼾声如雷,偶尔饿极嚎两嗓子,又翻个身继续睡。
奇怪的是它只睡不吃,竟也没见瘦。
村长絮叨:“这仙猪本来不在这儿,只是那头太凶,抢食厉害,急眼了连同类都啃,只好单独隔开来,它吃太多了,怎么也喂不饱,跟,跟妖怪一样,我儿子害怕,昨夜去金刚门……你们是来带它们走的吗?”
“那是怎么回事?”春知指着睡着的那头,它身上灼痕明显,皮肉翻卷,苍蝇围着打转。
村长:“前阵子失了火,那头愣是躺着一动不动,要不是发现得早,都烤熟了……”
春知:“……”
她看向吃个不停的那头猪,发现它两只猪眼斜着,心里咯噔一下。
“大斜?小斜?”她试着喊了两声,两头猪毫无反应。
吃的不停嘴,睡的不翻身。
应入墨看了片刻,忽然拔剑。
“小墨,等等!”
迟了。
剑光落下,劈在猪身上。
陶瓷碎裂的声音清脆,碎片剥落,两头猪里露出两个少年——正是斜眼兄弟。
可二人虽恢复人形,眼神仍是浑的。
一个跪在地上拼命往嘴里塞泥巴,一个瘫着纹丝不动,眼睛半睁不闭。
春知吃惊。
九皇子蹲下身:“这有点像是心魇化形诀。”
春知:“心魇化形诀?”
九皇子:“不错,勾出心中最深怖畏,以魇为壳,重塑其形……你可知道,他们最怕什么?”
春知怔住,记忆翻涌上来。
那时她道心有污不久,路过一地,听闻双胞胎接连失踪,丢得邪乎。她循迹找到一处山洞,洞中堆满孩子尸骨,腐臭扑鼻,唯有角落里蜷着一对活着的男孩。
魍魉虚影未成之时,喜从侧面食人。
被正面逼视便会退入影子,需得有人昼夜盯着两侧,才不被吞噬。
兄弟俩一个看左,一个看右,生生撑了不知多少时日。
洞里无水无粮,身边只有尸体。
春知将他们带出,整整数月,二人不敢直视日光。
春知收回思绪:“情景再现,我扮魍魉。”
应入墨和九皇子即刻会意,缩了身形化作孩童模样,假装被拖入洞中。
春知披上黑气,蹲踞暗处,缓缓探头,侧脸对着兄弟俩的方向,咧嘴无声。
正疯狂刨食的少年忽然慢了下来,浑身颤抖。
躺着那个也睁了眼,瞳孔颤了颤。
黑气逼近,春知歪头,从侧面盯住他们。
像当年一样。
兄弟俩猛地瞪圆了眼,浑身一哆嗦,身下湿了一片。
眼看就要吓撅过去。
春知撤了法术,变回真身。
“小,小师姐?!”兄弟俩又惊又喜,正要抱着春知哭,忽然浑身发抖,如遇恶鬼。
他们狠狠推开春知,缩到角落:“别,别碰我!”
“也别和我说话!”
“更别看我!”
春知:“大斜,小斜,我是小师姐啊!”
兄弟不说话,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偷偷摸摸瞅着应入墨。
春知:“你出去。”
应入墨:“不干。”
春知给了他一下,应入墨顶着包出去了。
“现在说吧。”春知道。
兄弟俩还是只打摆子,不说话。
“不说就找魍魉吃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