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额前的头发看上去很乱,眼皮也有点肿,不过脸上没有明显的泪痕。
我去厨房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放进海北的手中。海北看看我,嘴边浮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孙一超要弄死你?”
他声音有点虚弱,说道:“他自己说的。张羽,你还记得吗?那次我,你还有祁连我们三个去伦敦的集市玩,我买了一顶蓝色的帽子。”
我使劲回想,终于想起来一点当时的情景。
“当时孙一超也在那个集市里,他看到我买那顶帽子,就认定戴蓝帽子的人是我。但是后来我把那顶帽子给祁连戴了,你记得吗?”
被他这么一说,我才完全想起来:“对,当时你说祁连戴比较好看。所以孙一超后来是看祁连戴的蓝帽子,就把他当成是你了?”
海北点点头。
我回想着当天的那个场景。当时我们三个几乎是同时穿马路。要不是海北提醒我系鞋带,我和他稍稍耽搁了一点,也许孙一超的车子撞倒的就不仅是祁连。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我没有去系那根鞋带,也许我和海北就可以拉住祁连,帮他躲过那辆复仇的车子。
总之这一切都是冥冥中的安排,而悲剧已成定局,不可挽回了!
我又想到一些事情,问海北:“你那个时候是不是已经猜到了祁连的车祸不太正常?”
他点点头:“我一开始也没有猜到。后来我妈给我打电话,让我在英国自己小心一点。英国那边的警察也找我,说他们通过录像查到了肇事者的侧脸照片,看五官很有可能是个亚裔。”
“那时候我就开始怀疑祁连的车祸是不是一个意外,再加上我妈后来跟我说了我大哥车祸的情况,我不得不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不然为什么倒霉的都是我身边的人,还都是因为车祸。如果不是暗中有人想搞我们赵家,我想不出有第二个原因。”
“当然后来姜小虎联系我,这件事已经基本确定了。我只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干,要不是这篇报道,我也搞不清楚孙一超的动机是什么。”
我问他:“现在孙一超怎么样了?”
“他在看守所。过几个月也要判了。”
我安慰他:“他有两条人命在手上,不会轻判的。”
海北无力地摇头:“孙一超再厉害,如果没有人帮他,凭他也不可能跑到国外去杀人,还一下子弄走两条人命。”
我心里一惊:“海北,你什么意思?”
海北沉默了几秒钟,才说:”害死我大哥和祁连的,不是只有孙一超一个人。孙一超只是枪手,背后还有别人帮他策划。”
“谁?”
海北指指手机,说:“就是写这篇报道的记者林河。”
我又一次大吃一惊,傻傻地看着海北说不出话。
海北揉揉眉心,脸色看上去很疲累:“林河本名叫陈扬,是《城乡日报》的首席记者。当时白岗村这件事情出来以后,孙一超和秦美娜曾经到很多报社和电视台去投稿,只有林河接待了他们,写了这篇报道。
他写出来以后,我爸爸派了一些人找《城乡日报》的老总把这篇稿子撤了。但是林河不肯放弃,还把这篇文章放在他的个人公众号上发表,所以你现在还看得到这篇报道,因为有人陆陆续续把这篇报道散播开来,在网络上传。”
后来我大哥看事情要兜不住了,就找了一些社会上的人去林河家里,想给林河一个教训让他不要乱写。
你知道我大哥认识很多社会上的混混,他派过去的几个人做事情没有分寸,威胁林河的时候吓到了他的大儿子。
他儿子本来就有先天性心脏病,再被那几个小混混一吓,后来进医院去世了。林河因为这个对我大哥怀恨在心,一直想找机会报复他。
但是他和孙一超不一样,孙一超毕竟没什么文化。林河花几年时间搜集我爸爸和我大哥违法的证据,寄到上面去举报。还找了孙一超,劝孙一超和他联手一起报仇。孙一超当然同意了,林河就设计了这两起车祸。等孙一超撞完人逃走,一路上的照应,钱,也是林河帮他搞定的。”
我吃惊道:“林河现在人在哪里?”
“他死了,”海北看看窗外:“去年12月刚去世,得癌症去世的。本来他还有老婆女儿,可能做事还有一点顾忌。但是后来查出来癌症,估计他也破罐子破摔了,不把赵家拉下来就不算数。”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问海北:“那天我们堵完孙一超去一幢楼下面,有个小姑娘在弹钢琴的那一家,那是林河的家属吗?”
他点下头:“她们就是林河的老婆和女儿。林河死了就抛下她们两个,本来姜小虎还想找她们的麻烦。小羽,是你提醒了我,这事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我看着海北疲惫不堪的脸,心里百感交集。任何人摊上赵家这几年遇到的事都会崩溃,也怪不得海北在这几年的变化会这么大。
我问海北:“林河的这些事情,也是孙一超和你说的?”
他说:“孙一超说了一点。还有负责我大哥案子的警官,也和我说了一些。”
海北又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
“这是林河临死前给她老婆和女儿写的绝笔信,你看看。”
我拿过他的手机,把图片放大,一字一字地看。
“晓琴,雅雅,
可能我很快就要离开你们了。我这一辈子经历过最大的幸福就是拥有你们,最大的痛苦就是失去小承。不过现在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因为我已经替小承,还有很多像小承一样的人讨回了公道。
我也没想到自己会成功,也许这就是老天爷要帮我,因为它也看不下去坏人的一家可以生活得这么幸福,而我们这些善良的人却要遭受这么多苦难。
雅雅,请你原谅爸爸不能陪你上学,看你毕业,工作,拥有自己的家庭。爸爸做的事情很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妈,但是却对得起我自己的良心!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的爷爷就教育我,每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做的事情都会有奖励或者惩罚。赵家的人现在做了这么多坏事,如果别人不给他们惩罚,那就由我来当这个审判者!
晓琴,最近我在看一本书,叫《长夜难明》,看得心里很有感触。世界上的公义总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到来,就像小承的死,如果不是我铤而走险,可能也就埋没在时间堆里了。老天爷有时候真的很残忍,不过有时候又很公平,因为我虽然无权无势,但是却有勇气做这件事,还让我做成了。哈!不管怎么说,我们家的夜已经明亮了。我也再没有什么遗憾了。
晓琴,等我走后,辛苦你照顾雅雅长大。你跟着我没有过过什么好日子,我的财产房子全部留给你。如果你能再遇到一个对你好的人,不必犹豫,勇敢地追求幸福就是了———良 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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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完这封信的最后一个字,心里百感交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坐到海北身边,把手机递还给他。
他问我:“看完了?”
我点头。
海北苦笑一声:“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赵家的人都是垃圾?”
我的心好像被针刺着,忍着难受把手放在海北的肩膀上说:“海北...”
他苦涩地摇摇头,喃喃道:“我就是个垃圾,我们全家都是垃圾...”
他颓丧的眼神让我的心都疼得揪起来。我转到他面前扶着他的双肩,无比认真地对他说:“海北,你不是烂人,你是我见过的少数心地正派的人。你和你爸爸哥哥不一样。”
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我,灼热的目光中还夹杂着一丝脆弱。
“小羽,”他语气诚恳地说:“你能原谅我吗?”
我愣了一下,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缓缓在我面前跪下来,弯下腰把额头抵在我的膝盖上,又重复说了一遍:“小羽,你能原谅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