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悬的摩天大楼从血色天际延伸而下，无穷无尽，仿佛是梦里才有的场景，越往天空的方向，颜色就越是深沉，直至彻底迷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而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正是大楼最顶端。

“给你个机会，回答我几个问题。”凌烨站在万丈深渊之底，用染血的剑尖挑起了他的下巴。

这地方显然不是现世，江修眠顾不得剑上的肉糜，还想赌一把：“工地隔壁就是密集人流区，你不敢在这里动用剑阵。鹿死谁手还……等等！”

远处传来叮铃铃的动静，有什么东西正穿过这片血色的天空，快速朝此处靠近，同时，凌烨抬起左手，一张符咒在空中显形，虽然看不懂用途，但江修眠并不想亲身体验它的威力。

他双手举过头顶，终于没招了，收起暴躁的脾气，无奈妥协：“我说。”

脚下碎肉翻滚，爬上光滑的金属墙，宛若不断生长的菟丝花，破碎的喉咙发出呢喃，仍锲而不舍地在凌烨耳边倾诉。

恐惧……起点……尽头是遗忘……

……

声音位置好像变了，错觉吗？

刚准备问出声，锁链绷成直线，把范骁瑜拉得踉跄了几步，武空岚拎起他的后领，果断从楼梯间翻身而下，动作敏捷，仿佛直接跳了个百米高楼。

与他声音一模一样的“继续”还在身后响着，他却暂时顾不上调查，低声解释道：“刚才黑暗的瞬间，空间好像发生了某种波动，把我们随机到了不同的地方。”

范骁瑜沉浸在黑暗和失重的迷茫中，不知所措地眨眨眼，恍然间产生了自己在无限下坠的错觉。

“夏瑾。”武空岚提高声音。

缠在夏瑾手上的锁链至少被拉出了三层楼的距离，听到声响，她连忙抬起头回应：“这里这里！”

两人间距离急剧缩短，武空岚用锁链作缓冲，稳稳落在负五层的地上。光源彻底消失了，刚才的异变让范骁瑜和夏瑾不自觉地心跳加速，清晰可闻的衣料摩擦声和呼吸声回荡在陈旧潮湿的楼道间，环绕身侧。

“要是宁墨在就好了……诶，你上面是什么东西？”

夏瑾刚平复呼吸，确认自己没看错，疑惑地眨眨眼，武空岚头顶上似乎有个黑乎乎的物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见，只是凭本能拿了下来。

那东西轻如鸿毛，入手完全没实感，然而夏瑾碰到它时，很快知道了这是什么东西。

血色瞬间从她脸上褪去，恐惧眨眼凝成实质，武空岚注意到她的反常，握紧了掌中的黑笑笑。

“怎么了？”

“……炸楼。”

“什么？”

“我说这栋楼不能要了，必须炸楼。”

这句话说完，三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中，夏瑾没解释，武空岚也并未做出表态，要不是手上还能摸到锁链，范骁瑜都要怀疑这两位还在不在身边。

长久的沉默过后，他只好结结巴巴打破安静：“现在这…这是负五层了吧，商场地下有地铁也差不多这个高度了，后面还有楼梯吗…”

“楼梯还有，咱们继续走。”

武空岚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回荡，敲击着商场空无一物的壳子，“国内想要对楼房进行定向爆破可是很麻烦的，慢慢说，家主。”

“我……”夏瑾捏着手里的东西，惴惴不安道：“它已经生根了……这是个和泪柳一样的……柳絮。”

“你们听说过‘概念战争’吗？”

楼梯没有半点停止的意思，他们已经往下走了六层楼了，武空岚想了想，用最简单的话总结道：“‘概念战争’，就是从概念中抽象出的神的战争，最近一次发生在约三百年前，我从梦主那里听说过。”

“其实至今为止，概念战争一共有两次，第一次，‘我们’也参与了。”夏瑾紧紧攥着手里的柳絮，艰难补充道，“作为‘死亡’的同行者。”

“那东西带走了我的父母，分开了我和哥哥，在历史上给摆渡人带去了灭族的厄运，但同时，祂也赋予了我们力量，让我们引渡灵魂安息……祂就在那，是棵柳树，我们叫祂相柳。”

夏瑾几乎忘了自己现在的处境，语气越来越急促，“我们平时借祂的力量时，只会开一条缝，溢散的气息足够解决大部分情况，可现在……力量汇聚成柳絮，说明以这座楼为媒介，祂的存在已经超过了某个临界值。如果死亡真的降临这里，那周围所有人都只有一个下场。”

“冷静点，族长。”武空岚按住了她的肩。

“我知道，我知道，我爸妈就是因此离开的，我知道祂有多不可控。”

望着不知何时才有尽头的黑暗，夏瑾心中有了盘算，最了解死亡的是摆渡人，想要看清这栋楼的真面目，自然也该由摆渡人来。

她两指夹着柳絮，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蓦然往幕布般的浓黑中划去，喝道：“一叶扁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