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自己是在迁怒。
我本来就不是个脾气好的人,性格糟糕得要死,名取用了好几年才让我勉强学会怎么装作是个游刃有余的正常人。可装的到底是装的,只要一碰到让我忍耐不住的事,那些被隐藏起来的恶劣本性就通通都会原形毕露。
我做好了和乱步吵架的准备,只要他敢下楼我就敢和他大吵一架,只要他敢大声对我说话我就敢更大声地吼回去。哪怕风生用不了多久就会走又怎么样,他现在还在,那我现在就敢这么做。
我紧紧攥住了风生的袖摆,绷紧了全身的每一根神经,像是刺猬竖起了身上的每一根刺,只等着对方有一点动静,就要把尖锐的刺扎进不管是谁的血肉里。
“……”
“你看到了什么?”
乱步的声音轻了下来,不再是那样的张牙舞爪。
“你刚才没有生气的,你不喜欢绫辻行人,看到他就会不高兴,但是你没有生气——所以刚才你看到了什么?”
我垂下脸,看着阳光里浮动的尘埃,在阳光的笼罩下,那些朴素的尘埃也好像变成了流动的金砂,在漂浮间勾勒出空气流动的轨迹,泛出细碎的淡金色光影。
我几乎从没有和乱步提到过我的“母亲”。
他知道我厌恶那个应该被称之为我的父亲的男人,但我却几乎没有和他提过关于母亲的事。在母亲死去之后,关于她的一切就都被我收进了心底的某个匣子里,藏进了记忆的最深处,就好像是后来的织田作。
可母亲和织田作又是不一样的。我可以和很多人提起织田作——太宰,安吾,西格玛,甚至是森鸥外或是陀思。我也会在很多个深夜一遍又一遍地想起他,想起我们的人生轨迹短暂相交的那几个月,清楚地数出有多少次我本可以改变结局的选择。
如果我发现了织田作的不对劲。
如果我去见过咲乐他们。
如果我能再早一步到达那座洋馆。
甚至是如果我和中也的交情再深一些,如果我对□□的事情再感兴趣一些,如果我在第一次见到纪德的时候就斩草除根杀了他,那么一切都会不一样,看似既定的结局也将全然逆转。
但母亲不一样。
没有那么多如果,没有那么多我能改变的人生路口,唯一可能出现的如果只有那么一个。
——如果母亲那个时候选择了我。
那甚至不是一个由我能改变的“如果”。
“你想泪香阿姨吗?”
我忽然问他。
毫无缘由的一个问题,乱步似乎也没想到我会突然这么问他,顿了几秒,才用一声很轻的“嗯”回答了我的话。
不同于我那几乎没提起过的母亲,乱步的母亲于我而言,同样是曾经照顾过我的“熟人”。我们有的时候也会在聊天时谈及她,或许是小时候的一些趣事,也可能是突然看见了某样熟悉的东西于是触景生情。乱步从不遮掩自己对母亲的思念,他甚至会在难过的时候直白地告诉我:“月见山,我好想妈妈。”坦率到让我心里都会无端涌起一丝酸涩的地步。
“如果说、”我抬起了头看向他,出于某种我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心思,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连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也不愿意错过,“她一直都在我的身边呢?”
“可能是灵魂,或者是异能……总之就是她留下的什么东西,哪怕我自己都察觉不到,但她就这样一直都陪着我——而不是你。那又怎么办?”
乱步的眼睫晃了晃,然后慢慢地垂了下去,掩住了空无一物的眼眶,像是在思考,又好像已经明白了些什么。
他向来是很聪明的,虽说他很少会把这种聪明用在我的身上,可是我的话已经是那样直白了,他在听到的瞬间,脑子里应该就已经浮现出了答案。
但他还是在思考。
半垂着眼,站在那思考了很久,才语气里带着些迟疑地开口说道:“……妈妈本来就是这样说的啊。”
“……什么?”
我没听懂他的这句回答是什么意思,但乱步看向我的眼神却是一样的带着几分困惑,一脸不理解的奇怪。
“什么‘什么’。”乱步说着,似乎意识到话题的主动权好像正在朝着他的那一边倾斜,他的语气也变得越来越流畅了起来,甚至有了点理直气壮的意思,连腰杆都直了几分,“本来就是这样嘛!妈妈本来就是这样说的,那这样做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虽然不知道月见山你的妈妈是什么情况,但是妈妈以前确实是这样说过的啊!”
他绕来绕去地说了一通,跟绕口令似的拗口,我还是压根没理解他的意思,只能打断他:“你在讲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说她以前说过什么?”
“就是那些话啊。”乱步的语气听不出什么异样的情绪,他只是理所当然一般地这样说道,“月见山你一个人长大很辛苦,所以要保护好你。不就是这样吗?如果我不在的话,那妈妈会陪着你也很正常吧。”
……到底哪里正常了?那不是你的妈妈吗?
我只感觉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有问题,更何况——
“什么叫我一个人长大,你自己不也是一个人长大的吗!”
也不知道我的这句反驳又让他想起了什么事,乱步显而易见地动作一僵,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怨念地小声嘀咕道:“……那还不都是爸爸的错。”
……繁男叔叔过世这么多年了还要给你背锅吗?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但根据经验,我觉得乱步这句话甩锅的成分高达百分之八十。
我捂着胸口,用深呼吸勉强压下了心头想把他抓下来揍一顿的冲动,加重了语气强调道:“但是那是你的妈妈——你、的!”
不知道哪来的底气,乱步居然也同样加重了语气,一脸满不在乎的在那中气十足地反驳我:“那也可以是月见山你的啊!”
“我的妈妈也可以是月见山你的妈妈嘛!反正妈妈又不会有意见,我也没有意见,爸爸的意见又不重要——虽然他也肯定不会有意见就是了!”
看着乱步这莫名理直气壮的样子,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某个问题,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整个人都倚靠在了风生的身上,只能从喉咙间溢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