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
我到底为什么要提起这个话题。
又到底为什么要用这个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的类比,试图让乱步共情我的想法?
——这根本类比不起来啊!
我和绫辻行人当真是一点过去的情谊都没有,但是我和乱步乃至是他全家都不一样啊。
我毫不怀疑如果泪香阿姨和繁男叔叔如果真的还在世的话,他们是真的会由着乱步这么乱来的。
乱步仿佛一点也没有理解我最初的那句话一般,还在持之以恒地对我继续说道:“所以说啊——”
我认命地放下了手,抬头望向二楼,只想着看他到底还能再“所以”出个什么惊天雷霆发言来。打铁的命运不能让我低头,但面对乱步那不让他满意就能念叨三天三夜的喋喋不休,哪怕头铁如我也不得不选择屈服。
乱步低着头,看着站在楼下的我。
“妈妈她一直都很喜欢你。”他对我说道,“月见山,你不要再难过了。”
他没有说“我的妈妈”,也没有说“你的妈妈”,只是用了“妈妈”这样一个笼统又模糊的词语,覆盖掉了那些让我觉得难过的事。
“……那是你的妈妈。”我看着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也可以是你的。”他也同样重复了一遍他的回答,“月见山。”
我又想起了很多年前泪香阿姨俯身给乱步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时的模样,金色的阳光落在她微卷的黑发间,好像落在了美丽的绸缎上一般,流淌出粼粼的波光,连围绕在她身边的空气仿佛都弥漫着令人心安的芬芳香气。
她抬起那双和乱步相似的翠色眼眸,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我,朝着我伸出了手,笑着喊我:“快过来,小凛一。”
就好像是母亲一样。
我只觉得眼眶一酸,险些又要落下泪来,却又不想被乱步看见这副狼狈的样子,只能扭过头,把脸埋在了风生的肩头。
风生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气很轻很轻,仿佛才刚刚落在我的耳边,就已经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留在这不好吗。”他的嗓音在我的面前响起,像是檐上的霜雪一般清冷,“回去有什么用。斑、雪森、华姬、八原的那几个人类小鬼、还有名取周一……无论是妖怪还是人类,没有人还记得你,难道你还想去见的场家那个小子吗?”
我没有说话。
我当然知道留在这里更好。在绫辻行人落笔的那一刻,厂房外的世界已经又一次天翻地覆,我知道只要我现在出去,我就能再次见到那些月见山凛一熟悉的人们,见到一切重回正轨。只需要有这一张小小的纸条,我就能重启自己作为月见山凛一的人生,而不是重蹈安倍凛一的覆辙,被夺走了真名就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
可是留在这里我又能拥有什么呢?
天平上属于这个世界的砝码来来回回地变化,母亲、乱步、织田作、侦探社、西格玛……有人站上了天平,又有人很快匆匆忙忙离开。我本以为不论天平如何倾斜,代表着这个世界的那一侧托盘上,至少母亲和乱步都会长久地在那里,在天平上压下属于他们的重量。
但事实却不是这样。
母亲不在那里。
连早已死去的母亲都不在那里。
我又能赌乱步会留下多久呢?
天平的一端是此世,托盘上的砝码来来往往,只剩下不知何时或许就会离开的乱步;天平的另一端是彼世,托盘上的砝码几乎已经空了,可我至少能够确定风生永远都会在那里。
你要我怎么去选择?
总是会离开我的人类和永远都会在那里的妖怪,你要我怎么去选择?
我不是在选择“这里”和“那里”啊,我从来都不是在选择“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啊。
“……风生。”
我靠在他的肩头,在这一个瞬间,我的脑海里闪过了很多人的身影。母亲,泪香阿姨,织田作,的场,泉,名取,华姬老师,雪森,夏目……有人类的,也有妖怪的,可到了最后,浮现在我眼前的,却还是那个人离开的背影。
四十余年过去了,却还是和当初那个炎炎夏日的午后一模一样的,离开的背影。
这些时日里我似乎总是在哭,一遍又一遍因为许多不同的人而无端地落泪,但直到这一刻,那些没有名字的泪水,似乎才终于有了一个来处。
我的声音颤抖着,几乎是在哽咽。
“师父他——、”
“不要我了。”
*
天上月一般无论如何也触不及的师父。
山间风一样永远会徘徊在原地的风生。
人类才是变幻莫测的镜花水月,妖怪反而如山岩磐石坚不可转。
我在选择的,从来都只是“人类”和“妖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