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冷的雨气混杂着泥土和铁锈味,渗入千手佛间的铠甲缝隙。任务地点在边境的阴雨沼泽,蚊虫成群,每一步都深陷泥泞。他刚指挥族人拔除了一处敌对势力的哨所,正靠在一棵巨大的朽木下休整,抹去溅在脸上的泥点和血迹。
“族长,族里的密信。”亲信拓真快步走来,递上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卷轴,神色如常。
佛间嗯了一声,接过卷轴。解开油布,熟悉的族徽映入眼帘。前面是族内日常事务的汇报:训练进度、物资储备、边界巡逻情况……一切井井有条,这让他紧锁的浓眉稍稍舒展。由香里将族务打理得很好,他从不担心这个。
然而,当目光扫到卷轴末尾,一行看似不经意、却笔锋陡转的字迹,像一根冰冷的毒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他的眼底:
“……另禀族长:夫人近期外出略频,常于午后精心梳妆后独自离族,言及采买。昨日申时,有族人于族地东三里外林间小径,偶见夫人与一陌生男子(约莫三十五岁上下,银发,面容清俊)驻足交谈,似有愁绪,状甚熟稔。属下思虑再三,不敢不报。”
“银发?三十五岁上下?状甚熟稔?”
佛间的呼吸猛地一滞。一股冰冷的气流瞬间从脚底窜上天灵盖,驱散了沼泽的湿热。他黝黑的脸庞肌肉紧绷,捏着卷轴的手指骨节因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将那坚韧的皮纸捏碎。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是谁?由香里精心打扮后独自出门……采买?那林间小径通往的可不是集市!愁绪?熟稔?
一股混杂着惊疑、焦虑和可能被背叛的怒火,“轰”地一下在他胸膛里炸开。战场上指挥若定的千手族长,此刻心乱如麻,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
“拓真!”佛间猛地站起身,声音低沉得吓人,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传令!加速清剿残余,天黑前必须结束战斗!我要立刻回程!”
他必须立刻回去,一刻也不能等!
接下来的战斗,佛间如同被激怒的凶兽,巨刃挥舞得更加狂暴,每一击都带着宣泄般的怒火。原本需要两日才能彻底清理干净的据点,竟在一天一夜的疯狂突击下,被硬生生拔除。当最后一个敌人倒在泥泞中,佛间甚至来不及仔细擦拭铠甲上的血污泥泞,将善后事宜丢给几个亲信,便风驰电掣般朝千手族地狂奔而去。
一路疾驰,佛间的心也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疑虑如同毒藤,一旦种下,便疯狂滋长。
他并非不信任由香里对他的爱,而是内心深处那从未消散的、自觉“年长武夫配不上绝世明珠”的自卑感,与由香里生育后因她更多注意力转向幼子而产生的微妙被忽视感交织,在战国时代司空见惯的背叛催化下,骤然发酵成最黑暗的恐慌。
他害怕失去,害怕这来之不易的幸福只是镜花水月,任何一点异常都足以让他这久经沙场的猛将方寸大乱。他只想立刻见到由香里,抓住她问个清楚!
终于,熟悉的族地大门在望。他大步流星地冲向族长宅邸。然而,还未进门,一阵撕心裂肺的孩童哭嚎声就像尖锥般刺破空气,直直扎进他的耳朵。
是柱间!
佛间的心猛地一沉,一把推开大门。
宽敞的和室里一片狼藉。矮几被掀翻,茶具碎片散落一地,坐垫被撕扯得棉絮外露。快一岁的小柱间正光着脚丫站在屋子中央,小脸哭得通红发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挥舞着小拳头,不管不顾地砸着、踢着身边所有能碰到的东西,发出了愤怒又无助的尖叫。两个年轻的女仆手足无措地围着他,脸上满是汗水和惊慌,一个试图抱住他,却被狠狠咬了一口,痛呼着缩回手;另一个拿着玩具哄劝,却被柱间狠狠地推搡开了。
“废物!”
佛间一声怒吼,如惊雷炸响,瞬间盖过了柱间的哭嚎。他魁梧的身影带着一身未散的煞气和旅途的尘土,像座山一样堵在门口。
女仆们吓得浑身一抖,慌忙跪伏在地:“族…族长大人!”
“夫人呢?!”佛间看都没看地上的狼藉,目光如刀般扫过两个女仆,声音冰冷刺骨。
“夫、夫人……”一个女仆战战兢兢地回答,“夫人她上午就出门了…说是去镇上采买…可能…可能晚些回来……柱间少爷午睡醒了找不到夫人,就、就一直哭闹……我们实在哄不住……”
“哄不住?!要你们何用!”佛间的火气“噌”地一下窜得更高。出门、采买、晚归?这和他收到的密信何其吻合!儿子在家哭闹成这样,她却在外面私会男人?!
柱间看到父亲,哭嚎声更大了,跌跌撞撞地扑过来,小拳头胡乱地捶打着佛间沾满泥污的腿甲,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妈妈……要妈妈……”
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和一声声的“要妈妈”,像一瓢滚油浇在佛间熊熊燃烧的怒火上,他本就因连日奔波和猜疑而烦躁到极点,此刻被儿子这般哭闹纠缠,仅存的耐心彻底告罄。他弯腰,动作近乎粗暴地将哭闹挣扎的小柱间一把抱起,却换来儿子更猛烈的踢打和哭嚎,小手甚至抓到了他的脸。
“闭嘴!”佛间心烦意乱,低吼一声,却又不敢真对儿子怎么样。他只觉得脑仁嗡嗡作响,只想立刻结束这混乱。他毫不犹豫地将哭得浑身发抖的儿子塞回给那个没被咬的女仆,厉声命令:
“给我看好他!不许他再弄坏任何东西,再哭就让他哭!” 那冷酷的语气,吓得女仆抱紧柱间,连连点头,大气不敢出。
“拓真!”佛间不再看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儿子,转身对着跟进来、同样一脸惊愕的亲信吼道,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醋意而微微发颤,“立刻、给我查!夫人现在在哪,具体位置,和谁在一起!一盏茶时间,我要结果!”
拓真被族长眼中骇人的赤红和狂暴的杀气惊得头皮发麻,不敢有丝毫迟疑:“是!”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等待的时间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佛间在狼藉的屋子里焦躁地踱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由香里清冷的面容,那个臆想中银发男人的脸,儿子哭红的眼睛……无数画面在他脑中撕扯。嫉妒的毒火焚烧着他的理智。
很快,拓真如同鬼魅般出现,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族长,查到了。夫人在族地外西边镇上的“文月”料亭,二楼最里的雅间。对方……是一个银发的中年男子,约三十五岁左右,已在那里近一个时辰。”
“文月料亭…雅间…银发男子…”佛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他猛地转身,冲进内室,卸下背后那标志性的、过于显眼的巨刃,“哐当”一声丢在地上。他只抓起了惯用的那把精良武士刀,刀鞘都来不及系紧,反手插在腰间。赤红色的铠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如同他此刻燃烧着地狱之火的心。
“带路!”他低吼一声,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家门,拓真急忙跟上。
小镇的“文月”料亭,以雅致清幽闻名。佛间循着拓真的指引,目标明确地冲向二楼最深处的雅间。越是靠近,他心中的醋海越是翻腾得厉害,杀意几乎控制不住地凝成实质。
雅间外是精美的竹制推拉门,门内垂着半透明的竹帘,隐约可见里面两个相对而坐的人影,低低的交谈声模糊传来。
佛间强迫自己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立刻破门而入的冲动。他需要“证据”,需要亲眼看到事实!从出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收敛起所有外放的查克拉和气息,如同融入阴影的猛兽,悄无声息地贴近门缝,锐利如鹰隼的黑眸透过竹帘的缝隙向内窥视。
雅间内布置清雅,熏香袅袅。由香里果然坐在那里。她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他从未见过的、料子极好的淡紫色新和服,衬得她肌肤胜雪,银发如月华流泻,几缕碎发垂落颊边,更添风韵。她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柔和,少了平日的清冷,竟似带着一丝……忧愁?
而坐在她对面的男人——佛间的瞳孔骤然收缩。
正是密信中所描述的模样!约莫三十五岁,面容确实清俊,眉宇间却笼罩着浓浓的愁苦与疲惫,头发是近乎黯淡的灰白银色。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色和服,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十分整洁。
此刻,那银发男子正将一个约莫巴掌大小、做工十分精致的漆木小盒子,轻轻推到由香里面前。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熟稔的亲昵,眼神复杂地看着由香里,嘴唇翕动,似乎在急切地说着什么。佛间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看到他脸上恳求、无奈又带着深深愧疚的表情。
接着,更让佛间目眦欲裂的一幕发生了:
那男人说着说着,竟伸出手,一把握住了由香里放在矮几上的手,紧紧握住;由香里似乎微微挣了一下,却没有立刻甩开,只是蹙着眉看着他,红唇微动,仿佛在低声回应。
看着自己妻子那柔若无骨的手被另一个男人紧紧握住,看着她蹙眉低语却并未立刻抽离,看着她身上那刺眼的、为别人穿上的新和服……佛间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拿开你的脏手!”一声饱含着滔天醋意、狂怒和被背叛痛楚的暴吼,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撕裂了料亭的宁静。
轰——!
佛间积蓄的怒火与怪力轰然爆发,他根本没用刀,直接飞起一脚,裹挟着狂暴的劲风,狠狠踹在紧闭的竹门上。坚韧的竹门连同后面的竹帘如同纸糊般应声碎裂,木屑竹片四散飞溅。
雅间内,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猛然站起,他们转身便看见,佛间魁梧的身影踏着破碎的门扉闯入,腰间的武士刀已然出鞘半寸,冰冷的寒光映着他赤红的双目和狰狞扭曲的面容。
他布满血丝的黑眸死死锁定那个胆敢握住他妻子手的银发男人,狂暴的杀意如同实质的浪潮般席卷了整个雅间。
“千手佛间!你做什么?!” 由香里脸色骤变,失声惊呼。
“狗贼,拿命来!” 佛间根本不理她,所有的怒火和屈辱都化作了这一声狂吼。他手腕一抖,那半出鞘的武士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一道雪亮刺目的刀光毫不留情地朝着那惊愕的银发男子当头劈下。
刀势之猛,之快,竟带着要将对方连同这雅间一起劈成两半的决绝。
“不——!”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那银发男子头顶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紫色的身影如同闪电般扑了过来,决绝地挡在了那男人身前。
是由香里!
她张开双臂,用自己纤细的身体死死护住身后的男人,仰起头,直面佛间那足以劈山断岳的恐怖刀锋,那双美丽的红眸此刻充满了惊怒、焦急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迎着丈夫狂怒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
“住手!不许你伤我大哥!”
一声石破天惊的嘶喊,如同冰冷的瀑布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佛间眼中狂燃的怒火和杀意。劈下的刀锋在距离由香里发顶不足三寸处硬生生顿住。
狂暴的刀风掀起她额前的银发,佛间瞪圆了布满血丝的黑眸,看看以身护人的妻子,又看看她身后那个脸色煞白、惊魂未定、几乎要瘫软在地的银发男人,目光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大哥?旗木家的那个……据说想安排她嫁给贵族换取资源的……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