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在千手族地中心气派的族长宅邸内,一场气氛略显微妙却又带着几分久违温情的家宴正在进行。
千手佛间坐在主位,身着庄重的族长服饰,虽尽力收敛了战场上的煞气,但久居上位的威严依旧让坐在他对面的慎一郎感到无形的压力。慎一郎换上了一身相对体面的和服,努力挺直腰背,但眉宇间的愁苦和局促依然挥之不去。
由香里坐在佛间身侧,红眸在兄长和弟弟之间流转,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和一丝紧张。她身旁坐着的是如今已长成挺拔少年的旗木和树。十六岁的和树继承了旗木家标志性的银发,面容俊朗,眼神清澈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看着多年未见、形容落魄的大哥,心情复杂,既有幼时被大哥照拂的记忆,也有对大哥当年所为和如今境况的不满。
席间,佛间作为主人,主导着话题,多是询问一些无关紧要的旧事和近况,气氛勉强算是融洽。和树几次看向慎一郎,嘴唇微动,似乎想问问大哥今后如何打算,那些债务究竟如何了。但每次他刚想开口,就立刻感受到姐姐温和却带着制止意味的目光,以及旁边姐夫佛间看似随意扫过来的、带着无声警告的眼神。
和树明白了姐姐姐夫的用意——不想在饭桌上给大哥难堪。他深吸一口气,端起面前的茶杯,脸上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仿佛刚才的纠结不存在:“说起来,大哥,有件事还没告诉你。我……准备定亲了。”
“哦?”慎一郎有些意外,也松了口气,顺着话题问道,“是哪家的姑娘?”
“是佛间大人的堂妹,名叫望月。”和树语气带着少年人的羞涩和骄傲,“她在族里的医疗所工作,是位非常优秀的医疗忍者。她一直很想见见大哥你,只是最近医疗所在开发新药,她忙得分不开身。”他顿了顿,看向慎一郎,眼神真诚,“大哥,你难得来一趟,不如晚上到我住的小院去?我叫望月也过去,我们一起吃顿便饭,正好介绍你们认识。”
慎一郎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意,连连点头:“好,好!这是喜事!大哥一定去!能见到未来弟妹,真是太好了!”
他感慨地看着眼前已能独当一面的弟弟和风华绝代的妹妹,又看了看旁边威严深重的妹夫,心头百感交集,不由道:“说起来,我家里……你们的嫂子,也快生了,是第二个孩子了。到时候,要是方便,你们……你们也来看看吧?”他的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目光在由香里和和树脸上流连。
“好!”不等姐弟俩回答,佛间已朗声应下,声音洪亮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大哥放心,到时候我们一定到场贺喜!”他这话不仅是对慎一郎的回应,更是给妻子和妻弟吃下定心丸。
由香里和和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暖意,也纷纷点头应和:“一定去。”
饭后,由香里回房稍作休息。佛间给了和树一个眼神,示意他先带慎一郎在院子里转转、也带他见见正在庭院里玩耍的柱间,自己稍后就来。和树会意,领着还有些拘谨的大哥出去了。
片刻后,佛间出现在族长宅邸外一处僻静的会客室间,慎一郎已经被和树带了过来。和树将人带到后便转身离开,此地只有他们两人,佛间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瞬间让慎一郎绷紧了神经。
“大哥,”佛间的语气平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力量,“这里没有外人。说说吧,你到底欠了多少?债主都是谁?祖宅抵押给谁了?你妻儿现在何处安身?”
慎一郎面对这位气势迫人的妹夫,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额角渗出细汗,声音带着苦涩和羞愧:“佛间大人,实不相瞒……自、自从由香里带着和树离开后,我为了维持旗木家的门面,也……也存了想重新振兴的心思,听信了旁人的话,借了不少钱去做生意……结果……血本无归……”
他痛苦地低下头:“债务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两年前实在撑不下去,不得已……不得已把祖宅抵押给了城里的‘千屋’钱庄,换了一笔钱,但也只够填补一部分窟窿……如今还欠着好几笔,利息又重……追债的人时常上门……”
“我、我实在没办法,只能让内人和孩子暂时躲到乡下的远亲家……由香里上次给的钱,解了燃眉之急,还了几笔最凶的……但剩下的……”
他声音越来越低,几乎不敢看佛间的眼睛。
佛间听着,浓黑的眉毛紧紧蹙起。他已预料到情况不好,看着慎一郎这副模样,他心中并无多少感情,更多的是对由香里姐弟过往不易的怜惜和对眼前这败家子的无奈。
“够了。”佛间沉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剩下的债,具体数目和债主名单,稍后写下来给我。祖宅抵押的凭据,也一并拿来。”
慎一郎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佛间大人!您、您是说……”
“我说,剩下的债,我替你还了。”佛间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斩钉截铁,“祖宅,我也会赎回来。”
巨大的惊喜和惶恐瞬间淹没了慎一郎,他激动得语无伦次:“这、这怎么使得!如此大恩……佛间大人!我替列祖列宗谢谢您!由香里她真是……真是嫁了个好人家!嫁了个顶天立地的好丈夫啊!”
他下意识地就想奉承,话语里充满了感激涕零。佛间却只是摆了摆手,制止了他的溢美之词:“此事,先不要告诉由香里。”
慎一郎一愣:“啊?这、这是为什么?”
“我自有安排。”佛间的黑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宠溺和期待的光芒,“你只需替我保密,日后我自会与她分说。明白吗?”
“是,是!小人明白!一定守口如瓶!”慎一郎忙不迭地躬身应诺,心中对这位妹夫的敬畏又深了一层,同时也充满了绝处逢生的狂喜。千手一族果然财大气粗,自己视若灭顶之灾的债务,在对方口中竟如此轻描淡写!
佛间看着慎一郎感恩戴德的样子,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替大舅哥还债赎宅,对他而言确实只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但他脑海中浮现的,是由香里看到旗木祖宅失而复得时,那张清冷绝艳的脸上可能绽放出的、比月光更动人的惊喜笑容。
……
微风带着热意,拂过炎原都城熟悉的街道。正值短暂的停战期,千手佛间难得地抛下了族务,也丢下了两岁多、正是最调皮时候的幼子,带着妻子由香里踏上了这趟名为“散心”的“二人世界”旅程。
目的地,正是由香里阔别多年的故乡。
走在熙攘的街道上,由香里银发轻挽,一身优雅又不失柔美的和服,红眸中闪烁着久违的、纯粹的怀念光芒。她兴致勃勃地指着沿途的风景,声音带着少女般的轻快:
“亲爱的,你看,那边的小桥!小时候我经常和二哥偷偷溜去桥下摸鱼,被父亲发现可没少挨训。”
“还有那家老铺子的樱花团子,春天时父亲总会买给我们兄妹几个,坐在那边的樱树下吃…”
“啊,那个道场!”她忽然停住脚步,指着前方一个略显陈旧的牌匾,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怀念交织的光芒,“就是这里!当年二哥嫌他们教头太傲气,非要拉着我来‘切磋’,结果我们两个把人家十几个弟子都打趴下了,气得教头吹胡子瞪眼,最后还是父亲亲自来道歉才了事…”
佛间静静地听着,黝黑刚毅的脸上,那双平素锐利如鹰隼的黑眸,此刻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宠溺。他高大的身影微微侧倾,护在她身边,隔绝着人群的拥挤,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妻子因回忆而生动起来的侧脸上。她讲述的每一个细节,都像一幅珍贵的画卷在他眼前徐徐展开,让他更深刻地触碰到了她过往的鲜活岁月。
由香里沉浸在回忆中,脚步轻快地引领着方向。然而,拐过一个熟悉的街角,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这条路的尽头…是旗木家祖宅的方向。
“亲爱的?”由香里疑惑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佛间,“我们不是要去预定的旅馆吗?这条路……是通往我家的旧宅。”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探寻。
佛间嘴角微勾,宽厚的大手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声音沉稳,有着不容置疑的引导:“别急,由香里。我们此行的目的地,就在前面不远了。”
由香里心中的疑惑更甚,她任由丈夫牵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许。熟悉的街景在眼前掠过,最终,一座规模颇大的药铺出现在视野中。
药铺门庭若市,悬挂着“清仁堂”的醒目招牌,崭新的门面下,依稀还能辨认出旗木家祖宅那熟悉的结构轮廓。
由香里彻底愣住了。她站在药铺门前,仰头看着那曾经悬挂着“旗木”家徽的门楣,如今已被药铺的招牌取代。红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这、这是我家的祖宅!怎么会……变成药铺了?”
就在这时,药铺内一个穿着体面管事服、正指挥着伙计的银发男子,不经意间瞥见了门口伫立的两人,尤其是看到佛间时,他浑身一震,脸上立刻堆满了恭敬又夹杂着惶恐的笑容,几乎是跑着迎了出来。
“佛间大人,夫人!您二位终于到了!”来人正是旗木慎一郎。他对着佛间连连鞠躬,姿态放得极低,又转向由香里,脸上带着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由香里……你回来了!”
“大哥?!”由香里看看眼前气色明显好了许多、穿着也体面起来的大哥,又看看这全然陌生的药铺,最后目光落在身边一脸淡定微笑的丈夫脸上,完全懵了,“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哥,你怎么在这里?这药铺……”
“妹妹,是佛间大人!是妹夫大人的大恩啊!”慎一郎激动地搓着手,语速飞快地解释,“半年前,佛间大人就帮我把祖宅赎回来了!可那时这里已经被前面的买家改成了药铺,而且生意做得还不错。妹夫大人他找我商量,说与其恢复成旧宅空置,不如继续经营这药铺。千手一族派了医术高明的医疗忍者来坐诊,我呢,就在这里帮忙打理,做个掌柜……”
“如今,这里不仅是药铺,也是千手一族在炎原都城的重要据点了!”
由香里听着大哥的解释,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她的心上。她猛地转头看向佛间,红眸中瞬间涌上了滚烫的泪意,却倔强地咬着下唇,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原来……原来他早就知道!他不仅默默替大哥还清了债务,赎回了祖宅,甚至让这承载着她所有童年记忆的地方,以另一种充满生机的姿态延续了下来……
他甚至……从未对她提起只言片语。
“由香里,”佛间看着她眼中强忍的泪光和微微颤抖的嘴唇,心中一片柔软。他伸手,极其自然地用指腹轻轻擦过她泛红的眼角,动作温柔得与他魁梧的身形形成鲜明对比,声音低沉又带着笑意,“别光在外面站着。走,我带你回你以前的房间看看?”
由香里喉咙哽咽,说不出话,只能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在慎一郎殷勤地引领下,穿过忙碌的前堂,走向药铺后方那曾经属于旗木家内宅的区域。熟悉的回廊,熟悉的庭院,一草一木都仿佛在无声地呼唤着她。
推开一扇房门,由香里迈步进去,瞬间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