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没接?”
“没接。命比钱重要。”
“那这榜单就一直这么挂着?”
“挂着呗。反正羽衣又不急,离打仗还有一个多月,说不定真有哪个不要命的疯子会接呢。”
由香里站在任务板前,后背对着所有人。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霜月的刀柄,那是一种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她在算。
不是算报酬——那报酬她已经看清了,数字在脑子里盘了一圈,足够她和和树舒舒服服过一年,甚至还能攒下一些。她在算的,是胜算。
或者说,是生还的概率。
她没有和千手佛间交过手。她只在战场边缘远远看过他一眼。但那一眼已经足够了,她知道那种压迫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实力在她之上,而且高出不止一个层次。这不是靠“拼命”就能填平的差距,也不是靠“技巧”就能绕过的鸿沟。他是一座山,而她还只是一把锋利的刀。刀可以砍树,可以劈柴,可以斩断许多东西,但山是砍不动的。
但她不需要击败他。她只需要拖住他。
拖住和击败,是两回事。拖住,意味着她不需要正面硬扛他的全部力量,只需要找到他的节奏,然后打乱它。用速度,用技巧,用不要命的打法,让他不得不分出注意力来应对她。就像一只马蜂,虽然永远蜇不死一头牛,但可以让牛烦躁、分心、无法安心吃草。她的刀够快,她的身法够灵活,她的查克拉虽然不如他磅礴,但也远超普通忍者,足够支撑一场不算太久的缠斗。
而且,羽衣会提供物资和装备。也就是说,她不需要自己掏钱买起爆符、兵粮丸和应急药品。这对她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她太穷了,穷到连一副像样的护甲都买不起。
由香里闭上眼睛。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平稳,有力,不急不躁。她听到身后浪忍们的议论声,嗡嗡嗡嗡,像远处的雷;她听到和树在土屋里熬粥的声音,米粒在沸水中翻滚的咕嘟声,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的爆裂声,和树蹲在灶台前、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样子。
她睁开眼。
不是没有生还的希望。是生还的希望很小,但不是零。这一点点希望,加上那笔报酬,加上她必须让旗木这个名字重新亮起来……这些加在一起,就够了。
这半年,她一直在接那些没人愿意接的高危任务。不是因为她是疯子,是因为她知道,只有做别人做不到的事,才能让别人记住她的名字。父亲说过,旗木家的刀,不是用来切菜的。父亲还说,名声不是靠继承来的,是靠一刀一刀砍出来的。
她伸手,摘下了任务榜上最上面那张纸。
纸张比想象中要沉,上好的和纸,厚实,光滑,边角压着火漆印,带着一种郑重感。由香里将它折好,塞进胸甲内侧的暗袋里,然后转过身。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更大的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青铜鬼面,旧轻甲,纤细但挺直的脊背,腰间那柄比普通太刀略长的野太刀。她的面具只遮住了脸,遮不住身形——即使穿了男式轻甲,她的身高在一群粗壮的浪忍中也显得过于纤细了,一看就知道是个女人。
她站在那里,像一把被拔出鞘的刀,冷漠、锋利、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揭了?”有人不敢置信地低声问。
“揭了。她把那张揭了。”
“疯了吧?那是千手佛间!她以为她是谁?她打得过?”
“不知道。但你看她那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
老鼹鼠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矮胖的身子撑在台面上,眯着眼睛看了由香里好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沙哑的、见惯了生死的语气说:“确定接?揭了就不能反悔了。”
由香里隔着青铜面具看着他,红眸在面具后面的阴影中沉着如冰。
“确定。”
老鼹鼠“啧”了一声,摇了摇头,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推过来。由香里低头签了名,她把笔放下,转身朝门口走去。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喂,你叫什么名字?”
由香里没有停步。她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门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油灯晃了晃,影影绰绰。她在门口停了一瞬,侧过头,青铜面具在昏黄的灯光中映出一个冷硬的轮廓。
“旗木由香里。”
门在身后关上了。
夜风很凉,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风早镇的街道上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零星的灯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由香里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在寂静中被放大了好几倍。她的手按在胸甲内侧,隔着几层布和铁片,能感觉到那张任务单的边角抵着她的胸口,硬邦邦的,像一块烙铁。
她没有后悔。
后悔是留给有退路的人的。她没有退路。父亲不在了,母亲不在了,二哥不在了,大哥把她扫地出门,她和和树像两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这乱世里飘来飘去,不知道哪一天就会被雨打烂、被泥埋掉。
她不能让和树一直过这种日子。她要赢。她要活着回来。她要让旗木这个名字,像父亲在世时那样,被人提起的时候带着敬畏。
回到土屋的时候,和树已经熬好了粥。粥很稀,米粒在碗底沉甸甸地躺着,上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和树把碗端到由香里面前,自己也端了一碗,蹲在灶台边小口小口地喝。由香里摘下青铜面具,卸下那身旧轻甲,在昏暗的油灯下看着弟弟。和树的红眸在灯光中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擦亮的宝石,里面倒映着灶火的光。由香里张了张嘴,想说“我接了一个任务,只是很危险”,但看着和树的脸,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把那碗粥一口气喝完。粥很烫,烫得她喉咙发紧。她放下碗,伸手摸了摸和树的头。
“和树。”
“嗯?”
“姐姐要去做一个任务。可能要去一段时间。”
和树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姐姐的脸。由香里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紧张,没有害怕,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但和树跟她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他知道,姐姐越是平静,说明这件事越不简单。
“危险吗?”和树问。
“危险。”由香里没有骗他。
和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由香里面前,伸出瘦瘦的胳膊,抱住了她。
“姐,你一定要回来。”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瓮瓮的,带着一点鼻音,“我会好好练刀,等你回来。”
由香里闭上眼睛,把弟弟紧紧搂在怀里。
她的银发垂下来,盖住了她的脸。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眶很热。
夜晚,风早镇的夜空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像是又要下雨了。
由香里靠在墙上,听着和树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根被烟熏得发黑的房梁,心里在默默地想:一个月后,她将站在战场上,面对那个人称“金刚佛”的男人。她的刀将和他的刀碰撞,她的命将和他的力量较劲。她会用尽全力拖延他,哪怕只有一炷香、一盏茶、一呼吸的时间。
因为她要活着回来。和树还在等她。
她闭上眼睛,霜月安静地靠在床头,刀鞘上的银质家徽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冷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