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当天的清晨,雾很大。
由香里穿着一身深色劲装,外罩那套旧轻甲,青铜鬼面扣在脸上,霜月挂在腰间。她趴在战场侧翼的一处高地,身体贴在冰冷的泥地上,呼吸放得极轻极慢。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战场。千手和羽衣的阵线像两条对峙的巨蛇,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距离交战的中心,大约还有半个时辰。她提前到了。
她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霜月的刀柄。距离她上次远远地看千手佛间,已经过去了大半年。大半年,她变强了——至少她是这么觉得的。她接了很多任务,杀了很多敌人,她的刀更快了,她的经验更丰富了,她在选拔中以压倒性的优势战胜了所有竞争者。但这些“更强了”,在千手佛间面前,够不够?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没有退路可言。
雾气在晨光中缓缓散去。千手一族的阵线从雾中浮现出来,像一道黑色的铁壁,沉默,沉重,不可撼动。然后她看到了他。
千手佛间站在阵线的侧翼,赤红色的重甲在初升的阳光下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从他宽阔的肩膀一直覆盖到膝盖,甲片与甲片的接缝处镶嵌着黑色的皮革,面前插着一柄足有人高的巨刃。他的护额下露出黝黑的面庞,浓眉紧锁,颧骨高耸,下颌方正。他的眼睛——隔了这么远的距离,由香里其实看不清他的眼睛,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两把烧红的长刀,从战场的一头扫到另一头,所过之处,空气都在震颤。
这是由香里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清晰地看到千手佛间的全貌。大半年那次,她隔着一条河、隔着几百人的厮杀、隔着硝烟和血雾,只看到一个模糊的、燃烧般的身影。现在,她看清了。那赤红色的重甲在晨光中像凝固的血,厚重、冰冷、带着一种历经百战的沧桑。那柄插在土坡上的巨刃,刀身宽阔如门板,刀锋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白光,刀柄上系着的穗子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本人,比她的想象更加——巨大。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高”或“壮”,而是一种全方位的、压倒性的存在感,像一座山,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由香里握紧了霜月的刀柄。手指在鲛鱼皮包裹的刀柄上收紧,指节发白。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是恐惧,是紧张。紧张和恐惧不一样。恐惧会让人想逃,紧张会让人想准备好。
她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
羽衣的先锋开始进攻了。千手一方的反击比她预想的更猛烈。那些穿着重型铠甲的忍者像潮水一样涌出阵线,忍术对轰的光照亮了半边天,地面在震动,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和血的味道。
她一直在看千手佛间。他没有动。他一直站在那个土坡上,像一尊雕塑,赤红重甲在阳光下纹丝不动。他在等,等羽衣的阵线推到足够近,等他的刀能够到最有价值的目标——或者,等那个能让他亲自出手的对手出现。
不是她。她心里清楚。她不是让他等的那个对手,她只是一颗被派来拖延时间的棋子。但她会拖住他,哪怕只有一炷香,一盏茶,一呼吸的时间。这是她接的任务,是旗木这个姓氏接下的事。她会做完。
雾气彻底散去了。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战场上,照在残肢断臂上,照在染血的泥土上,照在那些还在厮杀的人身上。然后,羽衣的中军终于发出了那个信号——一道绿色的烟,带着刺耳的声音,直冲云霄。
这是给她的信号。羽衣的中军快撑不住了,现在就只能靠右翼的兵力维持战局。羽衣需要她出手,拖住千手佛间,让他不能去支援中军。由香里从高地上一跃而下,像一只贴着地面滑翔的鹰,无声无息地切入了战场的侧翼。
……
霜月与断山相撞的瞬间,由香里的虎口炸开一阵钻心的麻痛,整条右臂像被人从肩膀上卸了下来。那柄门板似的巨刃压在她的刀上,力道大得不像人力,像一座山从头顶塌了下来。她听到自己的骨头在咯吱作响,脚下的泥地在龟裂,她的膝盖在发抖,但她没有退。她咬着牙,将霜月的刀背卡在断山刀柄近护手处,那个最难发力的薄弱点。
这是她唯一的优势。她的力量远不如他——这一点在刀锋相撞的瞬间就得到了残酷的证实。她的技巧比他更刁钻、更灵活、更不惜命。她把所有的查克拉都灌注在霜月的刀身上,刀身剧烈地震颤着,嗡嗡哀鸣,像一只被巨蟒缠住的雀鸟,拼命扇动翅膀,但身体已经被绞得喘不过气来。
千手佛间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收缩了。他一定没想到,一个瘦小的、裹在旧轻甲里的浪忍,能挡住他这一刀。由香里看到他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惊异,从惊异变成了——
她没有时间看他的表情。霜月在她的刀身上架住了他的刀,她的膝盖在发抖,她的虎口在渗血,她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但她没有退。她撑住了。就这一下,就够了。
“你的对手,”她说,声音从青铜鬼面后面传出来,压得极低,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沙哑,“是我。”
然后她动了。
由香里从来没有打过这样艰难的仗。千手佛间是一座山,她的刀再快也劈不开山,她能做的,是绕着山跑,在山脚下挖坑,在山坡上点火,让山不得不分出注意力来应对她,不能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霜月的刀光如疾风骤雨,没有一招是虚的。她每一刀都瞄准他的要害——咽喉、眼睛、关节的缝隙、铠甲的接缝。她的刀快得像毒蛇吐信,一击不中立刻收回,再出下一刀。她在赌他不敢完全无视她。他的铠甲再厚,咽喉是软的;他的防御再强,眼睛是脆的。他不可能对她的每一刀都无动于衷。
他确实没有无动于衷。他的刀比她重十倍,慢十倍,但他的每一次格挡都精准得令人绝望。霜月叮叮当当地撞在断山的刀背上,火星四溅,她的手臂越来越麻,越来越酸,越来越不听使唤。她感觉自己在砍一堵墙,每一刀都在墙上留下一道痕迹,但墙纹丝不动。
一百回合?二百回合?她不知道。她没有数,也没有时间数。她的整个世界缩小到了她和他之间这方寸之地:他的刀,她的刀,他的呼吸,她的心跳。她感知不到战场上的其他声音了。那些厮杀、惨嚎、爆炸,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浪,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她只能听到他的刀破风的声音——那不是普通的破风声,是空气被撕裂的、低沉的、像巨兽喘息一样的嗡鸣。每一声,都带着死亡的气息。
她看到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愤怒,是不耐烦。像一头被苍蝇骚扰的猛虎,终于开始烦躁了。他加大了力道。又是一刀劈下来,她侧身避开,断山的刀锋擦着她的面具边缘划过,带起一道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她的面具被刀锋的余劲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她想,如果这一刀劈在脸上,她的头会被劈成两半。这个念头没有让她害怕,反而让她冷静了下来,她从未感觉自己这么冷静过。
她的刀更快了。人到了生死边缘的时候,身体会自己做出选择。她的身体选择了“更快”。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刁钻,每一击都比上一击更狠。不是因为她突然变强了,是因为她放弃了所有“活着回来”的念头。这大概就是那些老兵说的:当你不再怕死的时候,你就离死神远了一步。
一道刀光从她脸侧掠过,快得像闪电,切下了她几缕银色的发丝。那缕头发在空中飘散,沾着血迹,落在地上,被踩进了泥里。她的面具被那道刀气的余劲震得歪了。霜月差点脱手。她用尽全身力气重新握紧刀柄,虎口的血顺着刀柄流下来,滴在泥土里。
然后,她听到了号角声。
不是冲锋的号角,是撤退的号角。羽衣本阵的方向,一道笔直的、浓黑如墨的狼烟,正撕开喧嚣的战场,直冲云霄。那是羽衣本阵败退的信号。任务完成了。她拖住千手佛间撑到了羽衣败退。
由香里的心脏猛地一跳。不是喜悦,是一种劫后余生的、不可思议的“我还活着”。她立刻收刀,身体向后弹射,像一只被惊动了的鸟,头也不回地朝战场边缘的密林掠去。她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再打一招再走”的贪恋。走,立刻走,活下来,才叫完成任务。
但是他没有放她走——千手佛间居然追了上来!
由香里听到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那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像一头大象在狂飙。她回头瞥了一眼,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追上来了!那个赤红色重甲的巨大身影,离她只有不到二十丈的距离。他的刀已经插回了背后,他在全力奔跑,每一步都跨出惊人的距离。
“想跑?!”他的怒吼从身后传来,像一道惊雷,“我去追那个老鼠!我倒要看看,这藏头露尾的鼠辈,到底是哪路神仙!”
他叫她“老鼠”。由香里咬紧了牙关,把全部的力气都用在了腿上。她不敢停下。停下来就是死——不是“可能死”,是“一定死”。她的查克拉快要耗尽了,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虎口的血还在流,霜月的刀身上全是细密的裂纹,再打下去,她撑不了十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