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冲进了密林。古木遮天蔽日,阳光被切割成碎片,斑驳地洒在落叶层上。她对这片地形不熟,但她对“逃跑”这件事很熟。这半年的浪忍生涯教给她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躲,躲不过就死。她不想死。
她左拐右拐,在林间纵跃腾挪,利用每一棵树、每一块岩石、每一条沟壑来阻隔他的视线和脚步。她清楚,他的爆发力比她强,直线冲刺,她跑不过他;但在这密林里,在这需要急转弯、需要跳越障碍、需要在复杂地形中保持速度的追逐中,她有优势。她比他轻,比他灵活,比他能更精准地判断哪根树枝能承受她的重量、哪块石头不会打滑。她把距离拉开了一些——二十丈,二十五丈,三十丈。
“站住!报上名来!”他的怒吼在林间回荡,震得树梢的叶子簌簌落下。
她没有回答,回答他就会被追上,追上就会被他杀掉。
“藏头露尾的懦夫!敢与我千手佛间一战,不敢留名吗?!”
激将法。由香里咬着牙,继续跑。她不需要激,她只需要活着。但他还在追。两人的距离又缩小了——他比刚才更快了。他的身上覆盖着一层淡黄色的查克拉光芒,像一层流动的琥珀,将那些挡路的树枝、灌木统统撞断。
不能这样跑下去了。由香里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她的查克拉快要见底了,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再跑下去,不用他追上来,她自己就会倒下。
前方的林木忽然变得稀疏,透过缝隙,她看到了一条溪涧。水流湍急,哗哗的水声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溪涧不宽,但她可以借力跃过——借着那块凸起的巨岩,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然后,大地在她脚下炸开。
由香里在那一瞬间感知到了地底的查克拉波动。一股浑厚的、像地壳运动一样的土黄色力量,在她脚下的泥土中翻涌、凝聚、升腾。她的身体在空中,正在借力踏上那块巨岩。她的脚距离岩石只有不到一尺。
来不及了。
一根成人腰身粗、顶端尖锐的灰褐色岩石巨柱破土而出,带着沉闷的破空声,从她的正下方斜刺上来。它的目标不是她的身体,是她即将落脚的轨迹,如果她按照原计划踏上那块巨岩,岩枪的尖端会从她的胸口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
千钧一发之际,求生的本能让她在空中强行拧转身体。这个动作消耗了她一直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她的腰像是被人从中间折了一下,一阵剧烈的酸痛从脊椎蔓延到四肢。岩枪的尖端擦着她的侧腹划过,旧轻甲的甲片被撕裂了一道口子,没有见血,但她已经失去了平衡。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侧面摔去,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她的眼前天旋地转,树木、天空、岩石、溪水在她视野中飞速旋转,然后一切定格在她的后背跌落的那一刻。
就在此时,千手佛间的阴影笼罩了她。
他的脸离她不到两尺。黝黑的脸庞,浓眉紧锁,黑沉沉的瞳孔里燃着她看不懂的、复杂的火焰。他的呼吸很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像要把她整个人连皮带骨地吞下去。
他的手伸了过来。一只蒲扇大的、骨节分明的、指腹全是厚茧的手,带着撕裂空气的啸叫,抓向她的面具。
“给我下来!”
她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跳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如果他把她的面具摘了,他会看到她的脸。
她的脸,旗木由香里的脸。那个在换金所被无数人觊觎过、在羽衣据点被宗介用目光舔舐过、她费尽心思藏了半年的脸,就要暴露在一个敌族长老面前。
“不!”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那是她自己的声音吗?尖锐的,惊慌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在镜子里见过的恐惧。那是女人的声音——不是浪忍,不是武士,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被逼到绝境时的、本能的声音。
晚了。铁钩一样的五指扣住了她青铜面具的边缘。咔嚓,卡扣断裂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清脆得像骨头被折断。面具从她的脸上被撕了下来,扯着她的发丝,扯着她的皮肤,带着一股野蛮的、不容抗拒的力量飞了出去,在阳光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然后掉进了湍急的溪水里。噗通一声,被水流卷走了。
银色的发丝从头顶散落下来,像瀑布决堤,又像一朵被狂风撕裂的银白色花朵,在斑驳的阳光下碎成了无数道流动的光。
——那一瞬间,她听到了他的呼吸。
那个呼吸变了。不是追赶时的喘息,不是战斗时的急促,是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的呼吸中听到过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碎掉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炸开了。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倾泻下来,恰好落在他的脸上。那张黝黑的、棱角分明的、浓眉紧锁的脸,此刻的表情让她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不是愤怒、不是震惊、不是杀意。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大到她能看到自己的倒影——银发,红眸,苍白的脸,在那两汪深不见底的黑潭中微微颤动着。他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火,是比火更古老、更原始、更不讲道理的东西。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他就那样僵在那里。那只扯落她面具的手还停在半空中,五指张开,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那魁梧的、穿着赤红重甲的、在战场上像一座移动火山一样的身躯,此刻纹丝不动。像一尊被人施了定身术的雕像,只有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只有喉咙在不受控制地滚动。
她的心在狂跳。不是害怕,不是因为面临死亡威胁的那种心跳。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陌生的、让她整张脸都在发烫的心跳。像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胸腔里窜了出来,顺着血管爬到了她的脸上、她的耳朵上、她的脖子上,烧得她浑身都在发抖。她不明白他在看什么。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说话了。她不明白他的眼睛为什么那么亮,亮得像黑暗中的两团火,亮得像要把她烧穿。
她不想明白,她现在只想逃。
趁着他呆住的瞬间,她用尽力气,空着的左手猛地向下一拍。砰——烟雾弹在她和他之间炸开,浓密的白色烟雾瞬间吞没了两人的视线。她向后滚了一圈,翻身,爬起来,踉跄着冲进了溪水。冰冷的溪水没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冻得她牙齿打颤,但也终于让她从那种陌生的、令人窒息的注视中挣脱了出来。
她在对岸的密林中拼命地跑。树木在她眼前飞速倒退,树枝抽打着她的脸和手臂,她感觉不到疼。她的脑子里全是那张脸,和那双燃着火的、几乎要把她吞噬的黑眸。她拼命摇头,想把那个画面从脑海中甩出去。但那个画面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视网膜上,怎么也褪不掉。
远处林梢间,银色的月光在树冠上一次又一次地闪烁。她的银发在奔跑中飞扬,在阳光下碎成无数道流动的光,像一面被风吹散的旗帜。
她的身后,溪涧的冷风吹过对岸的空地,吹过那几块碎裂的青铜面具残片,吹过那个还僵立在原地的、赤红色的、高大的身影。她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她不知道,他捡起了那些面具碎片;她不知道,他捡起了那几缕被削落的、沾着血迹的银发。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