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印了一地斑斓,穿过种满大叶黄杨的栈道,走向俱乐部另一侧的户外凉亭,这里环境更为清幽,桌上从酒水换成清茶,笑声与牌局喧嚣被隔绝,环绕四周的山林吞没了远处击球的声响。
“这位小姐,”艾伯兰的身体陷进座椅,他眉眼深陷,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灰蓝色的薄呢上衣,手指关节粗大,隐隐透出不合年纪的锋利感,“你的姓在瑞施塔特不常见。”
“我在伊丹州的垦笛市出生。”
“那地方出铁矿,也出冷面美人。”艾伯兰道,“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我母亲早逝,父亲之前经营一家食品工厂。”
“之前?”
“后来经营不善,出了些事,就不开了。”
“可惜。”他道,“但也正常,在这个国家,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做生意,也不是只要勤力就能有出头之日。”
“您说得对。”陈望月赞同,“就算一时有了出头的机会,不愿意交投名状,也只会变成别人的盘中餐。”
“优胜劣汰,也不过是市场的自然选择。”
“那您认为,调动一个国家的能量来对付一家新兴企业,究竟是自然选择,还是恃强凌弱?”
艾伯兰笑了,“陈小姐,如果你今天来是让我为了谁主持公道,那你就白费功夫了,我很久不做裁判员,如今只想要清净。”
“但您的影响力还在不是吗?”陈望月道,“这些年常有报道提起您,说财政领域需要恢复当年的稳健,许多人怀念您,觉得当前的方向太急功近利。”
艾伯兰嗤笑了一声,“我倒以为你要谈家事,结果谈起社论来了。”
“先生,我自认还没有能力谈论国家大事,我只是在想,为何这些文章,字字句句都指向您任内留下的轨迹。”
艾伯兰不以为意,“怀念是人的本能,尤其怀念一个不再执事的老人最安全,或许等再过几年,大众就会开始怀念现在的主事人。”
“是吗?但那些文字的发起者并非都那么年轻。”
“你想表达什么?”
“今日与您对局的三位先生,一位现任财政委员会常设组委员,一位在外事局,还有那位已被我得罪透顶的林先生,曾在央储管理局任职。如果我认错了,还请您指正。”
艾伯兰的笑意终于淡去。
“这是要盘查我?”
“不敢。我只是感慨,您想要清净,却仍身处风眼之中。”
“陈小姐,我不能有几位知己好友?”
“当然可以。”陈望月微微一笑,“您介意再多一位吗?”
艾伯兰目光至上而下扫视她,笑道,“我对忘年交不感兴趣。”
陈望月并不介意他的曲解,她从手包中取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当然不是我,先生,您问我是谁派来的,现在我可以告诉您,我为蒋家而来,这是我们的敬意。”
“那个正在溺水的集团?”艾伯兰没去接那份文件,“我已经很明确拒绝过你们。”
“如果不是生死存亡的大事,也不敢再三叨扰您。”
“我记得你说你在读十年级。”他俯身,声音低沉,“一个高中生,能代表谁说话?”
“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受JSML集团副董事长元毓舒女士所托。”她目光坦然,“不仅如此,她还给了我很高的预算权限。”
艾伯兰看着她。
“你知道我拒绝过多少这样所谓的代理人?上一个想找我站台的蠢货,至少还有本事请我到女王陛下的行宫喝杯酒。”
“如果您愿意,我们也可以换个地方,”陈望月说,“不过我觉得这里的环境正好,绿化好,含氧量高,为我们的大脑提供了一个适合思考和决策的环境。”
“没有那个必要。陈小姐,你来找我,无非是想让我为JSML发声。更具体些,是希望我写一篇文章,或私下传话,对抗目前对你们不利的风向。”
陈望月点头。
“可惜我很讨厌别人来求我写稿。”艾伯兰说,“写字是我的私人领地。商业集团想收买什么都可以,我知道蒋家财力雄厚,但不该妄想支配我的立场。”
“您不用着急给我答案,不如先看看我们的条件。”
艾伯兰抬手,那份文件被拂到了地上,“三分钟之内,带上你的拐杖离开,陈小姐,否则别怪我让保安送你出去。”
“您一开始就可以叫保安,何必等到现在?”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陈小姐。”艾伯兰靠回椅背,像是在看一场不请自来的表演,“你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像一份礼物,而不是威胁。”
这话已经足够露骨,但陈望月脸色一点没变,她撑着拐杖慢慢支着腿捡起文件,“蒋家为您准备的礼物在这里,诚如您所言,蒋家财力雄厚,也拿出了最大的诚意。”
“您可以不看,但我想提醒您一点。”她平静地看着他,“有时候,一个人持续远离权力太久,会忘记它的形状。”
艾伯兰的面色冷下来。
“蒋家愿意做您重返的桥梁。”
眼前的女孩掸了掸文件表面不存在的灰尘,双手重新呈过,“我们想成为您的第一选择,只要您的一句话,随意用您自己的语言,公开聊一聊JSML。”
“如果你们以为我一句话能救一个企业,就太高看我了。”
“我们只希望能有几个有说服力的人站在蒋家这边。”
“哈。”艾伯兰露出一个不怎么有好感的笑,“哪怕后果是把蒋家绑上另一家战车也在所不惜吗?”
“至少要保住眼前,我们才能从长计议,不是吗——”
陈望月话到一半忽然截断,往艾伯兰身后的方向看过去。
一道熟悉的身影穿过阳伞下的石板小径。
银发,碧眼,军装样式的制服笔挺,左眼覆着深色眼罩,露出的那只眼澄澈如春日湖水,呈现一种色泽惊人的绿,仿佛某种未经稀释的纯净矿石。
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上,使他整个人像是从古典肖像中走下的剪影。
他身旁跟着两位政要模样的中年人,正被侍者引向球场西端的私厅。
他站在其间,无须刻意便自成中心。
她几乎是立刻撑起身体,笑意攀上眼角眉梢。
“抱歉,艾先生,容我失礼一会儿。”
她高高举起一只手,朝佩戴深色眼罩的人挥手。
“二殿下——”
她喊道。
萨尔维的王子顿住脚步,偏头望向她,仅仅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她唐突的招呼。
随行的人员意外地看了眼那个侍应生打扮的女孩的方向,低声像在询问什么,谢之遥摇摇头,抬步便要继续往前走。
“殿下还不打算过来吗?”那个声音却不依不饶,声音主人支着拐杖,嘴角含笑,“您难道想我这个三条腿的人过去找您?”
像是一根手指挑开了水面的镜光,谢之遥身旁人已然察觉出不寻常的温度变化,有人笑道,“好漂亮的小姐,是殿下的旧识吗?”
谢之遥脸上终于有了波动,露出的那只眼睛深而冷,目光掠过陈望月,落在她身后那位在卡纳政坛颇负盛名的中年人身上,又转回女孩洋溢着笑容的脸。
他对身旁人道了声失陪,继而缓步走来。
艾伯兰握着茶盏的手落到了桌上。
他虽然退出中心有段日子,但也听说过这位流亡的殿下深得女王陛下看重,如今游走于外交与军界之间,为萨尔维原大公一脉谋取出路。
据说,这位王子举止一贯冷峻少言,见他一面都要通过几轮申请。
谢之遥的脚步很快,面容在近处比远观更为逼人,五官分明,鼻梁挺直,嘴唇冷薄,整张脸结构冷静,完美到不容任何修改的余地。
当他走近时,周身锋锐的气场也未因阳光而显得柔和。
停在陈望月面前,天然的身高差距令他有居高临下的意味,“陈小姐。”
“您总算肯赏光,我以为您是不愿见我呢。”陈望月笑道,“好巧,在这里碰见您。”
“陈小姐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我的最新兼职。”
他的目光在她的侍应生制服和拐杖上滑过,“伤筋动骨是大事,陈小姐还是在家多休养为好。”
“多谢殿下关心,只是我实在闲不住,家里也希望我多出来散散心。”她眉眼弯弯,拐杖往地上点了点,“何况今天这位客人,我确实很想见见。”
她看向艾伯兰,“——艾先生,这是萨尔维的二殿下。”
“艾先生之前在商务部任职。”她温声补充,“我们聊过他的,您还有印象吗?”
“自然。”谢之遥笑了下,转向艾伯兰,“久仰艾先生,我听过您对国际能源储备战略的建言,确实受益匪浅。”
艾伯兰闻言挑了挑眉,显然没料到这位殿下了解得如此细致,“在下受宠若惊。”
“您言重了,我一直想有个机会跟您见一面,聊聊您的五级市场统计理论。”谢之遥语调不疾不徐,“只可惜今日还有贵客在等,我便不多打扰了。”
他说着对艾伯兰略一点头,眼神落回陈望月脸上。
对视短暂,但陈望月熟悉他目光中的警告意味。
在另一个地方,另一段时间里,她被他压在地上,嘴里卡着枪管的那一眼,恰如此刻。
“陈小姐,请保重身体。”
他丢下这句话离开。
陈望月重新坐下,整理了下制服衣摆,仿佛刚才那段小小插曲无关紧要。
只是还没等她再和艾伯兰继续话题,谢之遥身边随行的侍从官悄然上前,手中托着一杯颜色古怪的饮品,小心呈上,“陈小姐,殿下吩咐为您准备的特调饮品,依照您喜欢的口味,不加奶不加糖。”
陈望月:“……”
望着那杯颜色奇异,气味中混合了坚果粉与发酵谷物的液体,她唇角笑意凝固了。
她之前在学院塔楼上喝过这款据说萨尔维民间风行的“传统醒脑饮品”,有提神清脑、延缓疲劳的功效。
唉,实在是很清楚这玩意如果不加任何甜味剂是什么德行。
骑虎难下,她只能捧起杯子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