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室位处皇宫,典书算宫中内官,需要住在宫里,一个月六天休沐。
式凉离开京口时,淮贤也上任了。
他归期未定,因此留话给淮贤,这间住所他可以随意处置。
淮贤辞了那两名小仆,空着宅子,休沐出宫的几天也不待在那,而住在驿馆或旅店。
那些客店面向流民贫民,提供的餐食铺盖相当一般,跟宫里没法比,岑青不理解他在那种地方怎么待下去的。
后来岑青自以为猜到了真相:平时藏室里其他人都视他如无物,回到宅子也空无一人,肯定会感到寂寞和害怕,所以宁愿待在能沾人气的地方。
于是一到休沐,岑青就请他来自己家住。
由于母亲的照拂,岑青和编史的女官一起混,可以不参与那些家世显赫、养尊处优的男官的抱团。
他们取笑淮贤瘦小,眉毛以下不长毛,有一双下等人的粗手,不贞,与男人有染……岑青觉得如此以貌取人很过分,以此造谣还扯上了淮贤的舅舅更是恶劣。
徐南止是裴熠的朋友,帮助淮贤的动机十分高尚,他们不该被这么说。
“别听那些长舌夫的诋毁。你的手明明是好看的。”
因为干多了活,他的手骨节、青筋和血管很清晰,手指生过冻疮,有些粗肿,但因为骨骼比一般人修长精致,也就不显得难看,只是和他的脸很不匹配,跟他完美的指甲也不甚相当。
“我感觉他们心里不定多忮忌你呢,私下不好直呼你名时,说那个瓷美人儿,就都知道准是说你。从你来了,我看他们往脸上身上糊的白粉又厚了不少,还在脸上画痣,都是学你呢,丢人现眼。”
淮贤认为他的安慰和穆棉的“一尘不染”教导有异曲同工之妙,有机会他一定介绍他俩认识。
他除了讥讽同僚,就是反复讲他跟裴熠的事,猜她喜不喜欢他,淮贤去他家住了一次就不再去了,对收集情报、破除尴尬处境没什么益处。
整理经纶典籍和礼仪范书,不受重视也无紧要的工作,这种工作的长官是淮贤这种出身,底下的人根本不听他使唤,不听他的也没有任何损失。
而典书能够经常接触到的前朝官员,只有典仪和少府。
少府负责核算皇家及其祭祀的开销,接触的少些,但若是想给藏室找麻烦却是方便得很。
不巧,居少府之职的正是蔡茵。
经过下放和复职,他职称未变,职权实际上收缩了很多,刚过风口他也不敢太嚣张,淮贤的日子还过的下去。
典仪掌管礼乐,需要把乐谱以及占卜和祭祀的过程和结果记录下来存入藏室,担任典仪的是蔡苹。
淮贤尝试过接触她,发现她比岑青还派不上用场。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时间在毫无进展也无价值的工作中流逝,淮贤不由频繁地回想起跟式凉周游大尙那几年。
也想起他游说那些乡姥的手段。
岑青很意外,淮贤居然会主动约他休沐去逛脂粉铺子。
可似乎淮贤对粉膏的兴趣不及对做粉膏的师傅十分之一。
市面上的粉膏不是着色不佳,就是遇汗即花。
结合那些师傅透露的配方,淮贤特意回宅子找式凉留下来的药典研究,试着做了粉膏,也是发现了自己在药学方面没半点天分。
等到即将入冬,地面难以开凿,粮食和布匹不足以支持工程,式凉回到了京口,带着这一年各地的水利工作汇总,用了整整三辆牛车拉那些竹简。
牛车牵进裴熠家门式凉就骑上马走了。
去宫里藏室,淮贤不在。
“听说你要回来,他调整了休沐的日期,在家等你。”岑青告诉式凉。
然而不止淮贤,裴熠也在家等他,她就在门口,还举着三根手指。
“三车?”
“……”
“你肯定懒得整理全给我拉回来了。你得陪我过一遍。”
“我在外地还有点事。”式凉牵着马转身,“来年再见。”
“回来!”裴熠一个箭步拽住他,“你两车我一车。”
式凉与其角力:“你知道的,我耳朵不好使。”
“不就右耳半聋吗?那这样,你一车我两车!”
僵持不下之际,淮贤轻柔的声音飘来。
“二位大人要拔河不如到院中去,比较宽敞,我还备了热水与您休息。”
“……半车。”式凉说。
“行吧。”裴熠妥协。
策马而去前,她看了眼倚立门边的淮贤,罩着兔毛的披风,还是一吹就倒的样子,垂着眼,却好像知道她在看他,向她屈膝施礼。
式凉整理了被扯乱的衣服,走进门,淮贤落后他一步。
室内烧了炉子,弥漫着暖和的淡淡烟味。
“伸手。”
淮贤递过手腕,给式凉把脉。
“没休息好?”
淮贤偏开头。
式凉看到他偏向的那边摆了一堆瓶瓶罐罐。
“这是做什么?”
“粉膏。”
式凉不觉得他会是对这方面感兴趣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