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到了。”青衣侍女恭敬地俯下身,伸出手去接住从步辇上轻轻搭下的一只柔荑。
抬辇的宦官早已稳稳将辕放下,阿鸾下了辇,等候多时的紫宸殿内侍连忙上前,轻声道:“公主,圣人和皇后殿下都在里面等着您呢。”
阿鸾冷淡地扫了他一眼:“阿耶今早怎么样?”
“圣人可能昨晚累到了。”内侍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说道,“今早只用了一碗粥,不过皇后殿下召了御医,说是没有大碍只需卧床休息便可...”
正说着,殿外的几个身着襕袍的身影吸引了阿鸾注意,内侍机敏地捕捉到她望向那边的眼风,微微凑近低声道:“那是刘太师和袁御史,今天一大早就来了,但圣人御体欠安就一直没让他们进去...”
“没让进去还守在那里?”阿鸾挑了挑眉。
这话可不好接,内侍顿时垂下头望着自己的鞋。
“八成是昨天给了好脸色,今天见杆爬地就想旧事重提。”脑中有个声音在说,“呵,他们以为自己是匡扶正义,实则不过都是些汲汲营营的鼠辈罢了!”
内侍发现身旁的公主倏然沉了脸,内心不由得暗暗叫苦,他们做下人的最怕就是伺候那些喜怒无常的贵人。
圣人和皇后为人温和、看重人命,而偏偏这位小祖宗性子刁钻不说,眼里简直容不得沙子,在她手底下犯了错便会被立即施以刑罚,严重的还会被杖毙,即便是他这种圣人的侍者也不会给丝毫面子。然而她也并不是时常这么严苛,心情好又会分享给底下人珍馐美味,赏赐大把大把银钱,提拔得也快。
长此以往,身边人怕她的怕得要死,虽没有多少人爱她,但因为服侍公主体面又有钱,却又常常让人趋之若鹜。
就像影影绰绰传言一样:“寿安公主是个能看透人心的主儿。”
想到这,内侍的头埋得更低了些。
阿鸾冷笑一声也不再多说,甩了甩袖子脚步不停地朝殿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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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皇后正在一勺一勺给躺在榻上的惠帝喂药,看着阿鸾走进来温柔地看了她一眼。
“昨天很晚才散宴,今天怎么不多睡会儿?”惠帝靠在软枕上轻声问道,只见他五官俊秀,神情平和,只不过脸色苍白,眼窝下沉淀着一抹青灰,一看便是久病之人。
“我急着来看阿耶。”阿鸾眨眨眼,随后坐到了赵皇后身边,“阿耶身体怎么样了?”
“还是老毛病,开了几帖药。”赵皇后放下碗用绢布沾了沾惠帝的嘴唇,“昨晚有寿安在便可以了,何必熬到那么晚,再说今年都说要从简,你偏不愿意...”
虽然是一句句抱怨,却不难看出里面夹杂的关心,惠帝拍了拍赵皇后的手,眼睛却移向旁边的内侍:“刘太师和袁御史还在外面吗?”
内侍连忙走上来:“回禀圣上,两位大人一直都在殿外等候。”
“你出去和他们说,若事有不决者,取皇后处分,不要再来扰朕。”
“是。”内侍恭敬地应下。
他退了出去,惠帝的视线却一直没有收回,他看着远处口中慢慢说道:“我不见也知道他们想说什么。你看昨晚我也就只多停留了一会儿,他们竟以为我病痛已然缓解,要趁着回光返照之际步步紧逼让我立下太子,即便那只是个尚在襁褓的婴孩,也强过我掌上的明珠。”声音逐渐低沉,他游移的目光落在阿鸾身上:“我虽绵延病榻,但也没有眼瞎耳盲,他们惧怕之事我岂会不知,他们视吾妻吾子为前朝霍家之流,实则他们个个都想成为...霍家。”
“朕就是要让他们看看,朕的明珠,年年皆以万寿之礼贺其生辰,天下皆知——此珠生辉,非赖天日,朕一日在,便无人可轻视...咳咳咳...”猛然拔高声音,却又被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后面的话,赵皇后赶紧上前拍抚其惠帝弓起抖动的脊背。
一阵安抚后惠帝终于缓了过来,赵皇后服侍着他安稳睡下,又守了好一会儿才和阿鸾退到了另外一个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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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赵皇后向阿鸾招招手
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美妇人三十多岁,双眉细长,圆润的鹅蛋脸上有一双和她相似的丹凤眼,嘴角笑意盈盈,看起来很是温柔。
阿鸾迟疑了几秒,顺从地倚到赵皇后怀里,温暖带有丝丝香气的怀抱让她略微怔了怔。
“你为什么那么紧张?”脑海中那个女声嬉笑着说道。
“闭嘴。”阿鸾淡淡地冲她说,“再闹回去就把你关起来。”
那声音轻哼了一下便不说话了。
赵皇后用手轻轻地梳理起阿鸾的额发,眼神温和:“听说你昨晚留下了那个从扶桑来的阴阳师?”
阿鸾点点头:“他那场剑舞有些意思,胆子大又有能力,在洛阳无依无靠,如水中浮萍,正好可以为我所用。”说到这顿了顿,她绽开一个甜软的笑,“而且长得也很好看呢。”
赵皇后知道这孩子从小就喜欢收集漂亮新奇的东西,那个阴阳师银发绿眸的模样合了她胃口也不奇怪,她轻声细语地说:“留个人不算什么,但你父久病,上下都盯得我们紧紧的,做什么也别留下太多话头。”
闻言阿鸾撅起嘴,气哼哼道:“我就算什么都不做,他们也挑得出话头。”说着她微微抬高下巴:“凡事退无可退,不必再退,我是阿耶的女儿,凭什么要由他们任意指摘。就因我是女儿身,或者流着一半赵家的血脉?”
听到最后这句话,赵皇后轻喝:“阿弥!”
阿鸾瞬间噤了声,但嘴角仍是不忿抿了起来。
看到这个和她丈夫一脉相承气性激烈的女儿,赵皇后不禁有点头痛,但想到她自及笄以来便屡屡被朝臣“围攻”,也学着慢慢收敛自己的脾气,心中不免又有些怜惜。
她叹了口气,无奈道:“到时我再给圣人提一下,这个人你觉得得用便留下吧。”
阿鸾扬起笑容:“谢谢阿母!”
“暗坊的钥匙我本就想等你及笄后过段时间再给你,现想来也到时间了。” 赵皇后从衣襟内拉出一枚古朴的钥匙,它是青铜质地,通体是一种暗沉的墨绿,匙柄雕刻着流云般的花纹,而柄齿却是呈现出几个深浅不一的凹陷,笨拙的流线和精致的匙柄完全格格不入。
“那个阴阳师正好协助你打理暗坊的事务,但你要记住不能完全相信他,若遇到任何问题或意外都可去寻你的舅舅们。”赵皇后将钥匙取下重新戴在阿鸾的脖子上,细细地嘱咐,“你虽有赵家的血脉,能辩人心,识鬼神,但终究只是人类,要知这世上多有无法辨识、无法理解的诡异之事,深入其间,最重要的是适可而止。”
一面听着赵皇后温声交代,阿鸾一面乖乖地将钥匙藏到了衣襟内,她能感觉到这枚钥匙似乎和这具身体起了一些反应,灵力在慢慢渗入它、包裹它,就像它本身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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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那把钥匙?”冬狮郎看向阿鸾拿出的物件上。
“没错。”此时阿鸾已回到寝宫,屏退了左右,她用手晃晃钥匙,嘴角微勾,“有了它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暗坊。”
“洛京历来是妖鬼邪魔聚集之地,暗地里诡异频发,妖异滋生,为了更好地管理处置这些鬼怪之事,太祖皇帝便委托奇人建立了暗坊,惯例是从皇室挑选主事的人。”
“我们能被蜃送过来,是因为这里存在必要的‘连接点’,它要么是与蜃羁绊甚深的人或物,要么就是他本身,换句话说便是曾经的他也存在于这段历史中。”阿鸾认真地分析道,“而我比较倾向于后者,毕竟回转千年时光需要的‘连接点’并不简单。找到那只蜃是当务之急,天下之大要寻找蛛丝马迹不知要花多少时间,但暗坊却能帮助我们更快地接触妖鬼邪魔一流,得到更多信息和资源。”
“对了,那个老头子,我是说萧道明,让你过来干什么来着?小白?”阿鸾正说着发现冬狮郎的眸光正凝在自己的脸上,轻轻用视线摩挲着轮廓。
“怎么?换了一个壳子就认不出了?”阿鸾的凤眼眼角微微挑高,“我可是一下就在席中看见你了。”
冬狮郎没有承接阿鸾的话,反而语气平淡地转去了另一个问题:“你身体里的另外一个魂魄现在如何了?之前你不是说她并没有沉睡吗?”
“她太吵,我把她关起来了。”阿鸾有些不明白冬狮郎为何会突然提到原身。
闻言,冬狮郎沉默下来,翠绿的眼眸闪烁着阿鸾看不懂的情绪,良久,他慢慢倾身靠近阿鸾,然后抱住了她。
指尖触及的是温软的身体,冬狮郎慢慢收紧力道...她就在自己的怀里。
在遇到阿鸾之前,走进冬狮郎心的只有寥寥几个人。为了保护小桃和祖母,他进入灵术院学习,成为死神后又顺利地接任十番队队长,强大的灵力让他能够肆意张开羽翼庇护重要之人,冬狮郎以为之后几百年、几千年的岁月都会是如此寻常。然而与阿鸾相识后,遭遇的一连串意外让他惊觉了自己的弱小和胆怯。
我真的可以保护她吗?冬狮郎的视线落在阿鸾的发顶,臂弯中是他小心翼翼护着的女孩,但那抹珍贵的温度却仿若黑夜中萤火般一不小心便可能灭掉。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他一开始只能强硬地介入到阿鸾的世界,再慢慢融入、侵蚀,然而稍不留意她便会随意消失、随意将自己排斥在外,毫不珍惜她的身体甚至性命。
轻易地定下同归于尽的计划,轻易地从山崖跳下,要是出现些许的意外,他都不敢想象自己会怎样...恍惚的视线对上那双凤眼,不知何时她已稍稍抽离出他的怀抱,半仰着头担心地望向他。
截然不同的容颜,但那熟悉的神采却唤醒了冬狮郎杂乱的思绪,闭了眼复又睁开,下一秒他便握住阿鸾试着轻抚他脸颊的手,再次将人环住拉近,咫尺之间他轻声开口。
“你能不能别再丢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