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冯长喜觉得他真是疯了。
无论是冷不丁地冒出一句郑湛就是内鬼,还是说他被蛮子大卸八块挂在了木桩上,听起来都荒唐至极。
而且这话前言不搭后语,如果郑湛真的是内鬼,应该和那群蛮子是一伙儿的才对,就算他们后来因什么事情反目,郑湛被他们一刀捅了,但人死都死了,何至于在他死后那么侮辱尸——
呸!
冯长喜记得自己当时厉声打断了他的话,重要的是这个吗?重要的是郑湛根本没死!冯长喜抓住他的领子,拖着他往不远处的营帐那边走,指着那儿说,“好好看看!郑湛大人就在那帐子里躺着养伤!”
男人踉踉跄跄,紧跟着摔在了地上。尘土飞扬间,他失神地抬头,门帘一角被风轻轻掀开,露出里面泛黄的烛光,还有那个盖着被子躺下的男人,以及从被子里伸出的一截手臂——没有一丝血色,白得就像冻了三天三夜的尸体。
“你说他被那群蛮子开膛破肚了?”
冯长喜指着那营帐,“好,我今天就清清楚楚地告诉你,大人是我和老三亲自抬回来的。的确,他伤得重,胸口、肩背各有三处刀伤,其中最严重的刀伤深可见骨。但那处刀伤在左后肩,和胸口的划伤没关系,和肚子更没关系。更何况,那木桩子的事儿是六个月前发生的,如果他……”
冯长喜几乎快要忘记自己当时都说了些什么,那晚真的是太混乱了,他们刚打完一场恶仗,周围的火盆翻倒在地,随军的大夫带人抬着担架一路小跑,附近还坐着几个刚简单包扎完伤口的人。那些说话声被风搅散,如同残影般飘荡到耳边。
冯长喜站在被血染红的水洼里,感觉寒意正从脚底往上蔓延,他分不清这种心突突直跳、大事不妙的感觉到底来自于哪,是因为刚刚那场险些伤亡惨重的袭击,还是附近有几双疲惫又警觉的眼睛扫向了这里,而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培养、最看好的下属正说着扰乱军心的胡话,又或者……
冯长喜看向男人煞白的脸,而男人紧盯着那营帐,火光将不远处的血洼照得发亮,映出碎片似的周围。
忽然间,冯长喜感觉那种寒意正逐渐演变为一种恐惧,一种古老的、就好像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而他下意识地笃定,眼前的人也正经历着同样的恐惧,就仿佛那种感觉是能够传染的疾病,抑或者是无形的电流。
因为冯长喜在老家时也有过类似的感觉。那时的他尚且年幼,和关系要好的兄弟们结伴去后山,打算挖些草药到镇子上卖钱,不料途中突降暴雨,他们被困在一座早已荒废的木屋中。
冷风吹进墙缝发出如同尖啸般的哨音,他们三人谁也没说话,但冯长喜仍能清楚感觉到一种紧张又不安的气氛在黑暗里蔓延——他知道此时此刻的三人想的都是同一件事——三年前因窃贼入室偷盗而惨死在这屋中的一家人。
他自认为十几年过去,自己已经比那时稳重很多,但在此刻,他还是像当初那个疑神疑鬼地盯着每一个发出呼呼声的窟窿,瑟瑟发抖的孩子一样,下意识地顺着那些没有任何依据的话去胡思乱想……又或者,这和胡思乱想没有任何关系,而是一种提醒。
冯长喜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男人踉跄着站起身,视线盯着那座营帐,似乎想要靠近,但又不敢。周围几个经过的士兵瞥了男人一眼。
冯长喜一把拉过他,借机挡住了他疯疯癫癫样子。战后泄气实在是再正常不过,胜败乃兵家常事,抱怨几句,喝几口酒,大伙儿互相聊两句安慰安慰,就能自己调整好,但扰乱军心就不同了,那可是轻则上刑,重则掉脑袋的事,只有懦弱的蠢人才会这么干。
“……胡明生。”
冯长喜说道。他知道小胡平常神神叨叨了点,总爱在兜里揣着那不知从哪淘来的旧话本,逢人就爱讲点什么不着边际的故事,但关键时刻,他也是个懂道理、能站出来独当一面的人。在营中一众动不动就吵嘴打架的糙人里,他这种带着读书人的稳重和懂得讲道理的性子,用在训练一帮愣头青新兵上,反倒成效颇高。
这也是冯长喜一直把他带在自己身边做事的原因之一。而今日他却不分场合闹到如此地步……冯长喜狠抹了把脸,接着紧抓着胡长生的胳膊,在周围数道疲惫而警觉的目光下走向远处,经过的担架上躺着的是面目全非的士兵,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他把胡明生拽到一处被火烧得半毁的帐子后,紧攥着他的衣领,看着胡明生那副狼狈不堪又慌张失神的模样,抡起拳头——
郑湛这件事值得他这么慌张吗?真正要解决的问题是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人。
营中刚遭遇一场敌袭,外面每一个人都跟绷紧了的弦似的,郑湛大人又因抵御外贼身受重伤,能不能挺过今夜都难说,胡明生若是真把这话说了出去,不止是他,连冯长喜自己都得跟着掉脑袋。
而掉脑袋事小,如果真造成了什么更严重的后果,影响了后面的仗,到时他就算在地底下把自己脑袋砍下来几百次,都不够给上面的弟兄们还——
胡明生踉跄后退了几步,被脚下一截焦木绊倒,摔在了地上。他缓慢地抬起手,蹭了下鼻子,怔怔看着指腹上的血。
“你……”
冯长喜几乎快要忘记自己当时说了些什么,也许是怒吼,也许是沉声呵斥,而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记忆全都变成了模糊的空白,就如同此时此刻一样。身后火光扑朔,冯长喜站在人群后方,看着那个早已没了生息的士兵,其中一人伸手慢慢合上了他的眼皮,而周围无一人说话,风声像棉花似的堵在了耳畔。
冯长喜抬起头,看见大块的乌云挡住了月光,黑暗之中,士兵生命最后瞪大的双眼在他脑海中出现,又渐渐与胡明生那双眼睛重叠——就是那双眼睛。他想。一切的问题都出在那双眼睛上。
那双该死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