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长喜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动,接着后知后觉地低下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刀柄。
那双该死的……
冯长喜再次抬起的拳头突然一顿。
那是一双他从未见过的眼睛——不,他见过。他是个粗人,没法像胡明生那样清楚地描述出那种感觉,但他见过很多人显露过这种眼神,比如街上发现身边孩子不见了的老人,巷子里饿了三天没吃东西的乞丐,暴雨天站在父亲的坟前久久没有离开的青年……
而如今那些神情全都凝聚在了这双眼睛里,这让他想到了胡明生之前讲过故事里的那种“被困在灵笼里的无数阴魂”。
“我真的看见了……”
冯长喜听着胡明生喃喃地说。说出这话时,胡明生并没有看着他,而是失神地张望四周,他格外迟缓的动作让冯长喜能感觉到他的无助和茫然,这让冯长喜想到了酒后大醉的人,又或是深中曼陀罗之毒的人,但那“眼中灵笼”里流露的一丝理智又让他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不知所措和惧怕——或许这没那么简单。
胡明生没有喝醉,也没有中毒。也许他曾亲眼目睹过什么,见到过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才会变成这副模样——他想要寻求帮助,想要找到答案。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因为这事太过蹊跷,如果胡明生知道什么,为什么不清清楚楚地说出来?再不济把自己所见的全都讲出来?而是这么神神叨叨地发疯?
只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也正顺着胡明生那疯癫的猜测走,开始因那些摸不着头脑,但又是唯一有可能去解释这段时间接连怪象的话,而感到害怕?
冯长喜放下了手。这附近的伤员都已经抬走了,周围一片死寂,远处的那些嘈杂声响全都被隔绝在了这片黑暗之外,但木头烧焦的味道和一丝血腥味仍残留在这里,像是一片被抛弃的坟地。
他重重抹了把脸,那种荒谬的恐惧始终缠在心头挥之不去,他余光看向不远处那一排排裹着布的尸体,忽然想起了在这一切发生之前,胡明生说过的话。
“……好像总有人在暗处盯着我们。”
如果……
先不提木桩这事到底是否和郑湛有所关系,如果郑湛真是奸细的话,他为何会在被那群蛮子伤成那样后,依旧选择为他们效力,三番五次地泄露重要情报?
如果郑湛真的在数月前遭遇了那种事,又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但比起那些,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胡明生究竟是怎么联想到这一切的——虽然他那夜并没有深入林中,但如今的症状却和当初追杀新领主的那帮人极为相似,他到底……他到底……
冯长喜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他看着被打得鼻孔流血的胡明生,那种难以捉摸的恐惧始终压在心口,片刻后,他冷硬地开口:“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胡明生抬起头。
侍卫的脑袋猛然后仰,一道血线自眉心伤口呲溅而出。檀妄生走向他的脚步微微一顿,接着转头看向端着火铳的萧明灿。一缕白烟正从筒管飘出,宛如刚刚离开躯壳的魂魄。而当白烟消散时,他看到了那双冷静异常的眼睛。
萧明灿食指未离开扳扣,看了侍卫腹部伤口中漏出的肠子一眼,示意檀妄生继续说。
“……如今再仔细去回想,”
檀妄生见那重伤的侍卫已经解脱,便后退了几步,抬眼看向眼前雾气笼罩的林中,说:
“如果非要说是从哪一步开始出现问题的话,那就是立在长青河对岸的那三个木桩了。”
萧明灿看着那缓缓向外蔓延的血泊,那年轻侍卫刚刚跪在地上仰头看她的画面始终回荡在脑海,紧接着又和如今了无生气的尸体随着林中那如同怒吼的呼救声反复交叠闪现,而一截鲜红的肠子就静静躺在他身边,就像一块祭品。
就像一场献祭。
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