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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厄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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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说过那几具被剥开的尸体。”

萧明灿说,“长青河是我们和对岸北枭国的分界线,虽然北枭国在老领主上任之前还是一个不起眼的野蛮部落,但既然已经将周围各族纳入囊中、建立国都,此等举动便不再是蛮夷小族无足轻重的挑衅或骚扰,而是国与国之间的开战。”

她看着檀妄生,“无论如何,这种事必须要报进宫里,但如果不是营啸过后的幸存将士提起,我们直到现在都不知道此事。”

“国师所言极是,”檀妄生坦然讲,“当我们得知这件事时,也想着要禀告给皇上,但是……这三个木桩与我们预想的不同,那上面不止有我们的将士,还有北枭国的人。而且,那用来‘宣战’的木桩并非立于长青河对岸的显眼之处,而是上游山上一片极其隐蔽的林子里。如果不是我们的人在巡逻边境时,因暴雨改变原本的路线,恰巧路过那的话,恐怕等他们化为白骨了,我们都发现不了。”

萧明灿沉默了一下。那些幸存的人并没有提到这些,也许是因为比起真正的开战,挂着两国尸体的木桩仅仅只是个诡异但无暇深究的谜团而已。

毕竟关于长青河后山的诡谲传说有很多,那附近还有一些村寨,多年来不大不小的交战里,也有不少因战争家破人亡而心生怨恨或陷入疯症的人,那些所谓的“怨魂闹丧”,除了夸张的道听途说之外,另一小部分的由来便是一些流离失所的人,对着无知无感的尸体发泄怨气。而接下来一连串的意外诡事和那场伤亡惨重的营啸,让这件事更加变得无足轻重。重要的是……

重要的是,这意味着怪物并非从北枭国传来,而是它们的巢穴只是碰巧在两国附近。但皇上在营啸过后曾派人去过那里,派去的人全都平安归来,行为举止至今无一人反常,而那时他们都说从未在后山碰到过怪异之事,也没有遇到任何人。

所以……这只是怪物短暂经过那片山林时做的吗?

……它们能将战场上的尸体拖走而不被发现,就意味着它们早已在那里观察多时,准确掌握了两方的动向。它们需要“繁衍”,所以才会有那血肉木桩的出现。

但它们却没有将其摆在长青河附近较为显眼的地方,这意味着无论数量还是拥有智慧的“引领者”,都不足以让它们冒险出现在活人面前。因为那样的下场无非只有两种,要么被当成失踪后突然出现的逃兵,要么因为举止反常被当作敌方收买的细作,最后不但没能在他们心底埋下恐惧的种子,反而还白白浪费了人手。

所以,它们才会将那东西放在那里?而那几日又恰巧下了雨,让巡逻的将士不得不为了安全而改变路线,却意外发现了那令人不安的东西……

萧明灿稍稍抬起火铳,筒管越过眼前的檀妄生,瞄着薄雾浮荡的林中。那如同怒吼般的呼救声仍回荡在黑暗里。她食指微微压住扳扣,看着前方林中那越来越近的黑影。

“我知道你很不安。”

冯长喜说道,接着蹲了下来。他看着眼前这个颤抖地擦着鼻血的年轻人,几乎无法想象那些言语混乱又断断续续的话,就出自这个前几日还举着话本子给大伙儿讲故事的人之口。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拍了拍他的左臂,说:

“你在那场仗里受了伤,被埋在死人堆底下,周围还都是拿着刀杀红了眼的,这事放在谁身上都会害怕。这很正常,大家都只有一条命,后面还有爹娘妻儿等着咱回去养,谁都怕死……所以,这种绝望下很容易出现幻——”

“我没有出现幻觉!”胡明生突然打断了他,“我虽然受了伤,但……但我还是能清楚认出他,那、那个人就是郑湛……”

冯长喜看着他脸上惊恐而急切的神情,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何会顺着一个被活活吓疯了的人的话走,而另一方面,他心底隐隐浮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担忧来:如果他会顺着这荒唐而毫无根据的话胡思乱想下去,外边那些将士也一定会。这种情况下,去思索一个疯子的话,再因此恐慌不已,只会让大家的处境雪上加霜。

而紧跟着,他又感到一阵难过和惋惜。这些年来,他见过太多次死亡,当初和他一起入营的四十七人里,现在就只剩下十九人,而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他看着他从一个愣头青,渐渐成长为能亲自带队巡查边境线的候长,可如今却不得不为了将士们的安全将他带到将军那里。

他的手仍按着年轻人的肩膀,能清晰感受到他因为陷入某种可怕的恐惧而不由自主地颤抖。那些燃起的火光逐渐被扑灭,只剩一小点儿光亮照着这里。他能听到破烂帘布被风刮起的呼呼声,而胡明生仍固执地说着那些让人无法理解的话。

他不想再去跟他解释郑湛根本没有死,也没有什么可疑的伤口,和一个已经陷入癫狂的人解释这些毫无用处,只是,只是……

他看向不远处那一排排尸体,微弱的光线照着裹尸的麻布,却照不清他们的全貌,以至于那里看上去就像一座座坟包。但他依然能隔着渗血的裹尸布认出他们每一个人。只是……如今眼下情势严峻,这几场败仗输得蹊跷又反常,就算大家不说,可都会下意识往邪门的地方想,这种情况下,将军绝不可能会轻饶借此添油加醋扰乱军心的人。也许他只是不想再有人躺在那里。

又或许他只是不想放弃这点几近于无的希望。就算胡明生的话混乱含糊,但这也许是唯一能知道林中那些人离奇惨死原因的机会……冯长喜回过头,胡明生的声音变得微弱而颤抖,最后则变成了喃喃般的呓语,冯长喜轻按了按他绷紧的肩背,试图让他放松,但他多半听不进去,就像一头垂死挣扎的动物般警惕地巡视四周。终于,在他话音渐弱时,冯长喜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索性就按你说的想,郑湛在那日的战场上遭遇毒手,重伤而亡。可你说的奸细又是怎么回事?你所亲眼瞧见的也只是他和那群人碰面,这还是在你受伤意识不清的情况下。那场交战郑湛也在战场上,也许你认为的碰面只是因为他被活捉了——你没有听见任何情报泄露的谈话,又为何笃定他就是出卖我们、导致我们接连输仗的奸细?”

胡明生停止了颤抖。

他没有去看冯长喜,远处渐暗的火光穿不透半塌的营帐,那阴影正一点点吞噬他的脸,以至于看上去就像被黑墨刻意涂掉面容的画像。他望着不远处的那些尸体,仿佛陷入了某个遥远的回忆。冯长喜在沉默中等待着,难得有耐心地等待着,他搭在腿上的手缓缓握紧拳头,又再次松开,最终,他等到了胡明生开口。而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些话。

“……在把那群怪物赶出荒村后,我们尽量仔细地排查了每一间屋子,试图找出能对我们有帮助的线索或武器。虽然那地方大多已和废墟无异,除了一些没来得及带走的衣服或杂物,便只剩下毫无用处的钱财了。但……俗话说得好,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我们长时间的坚持和几人的牺牲,终于找到了那个对我们眼前困境有所帮助的东西——对,没错,就是那几本手札。”

当檀妄生说出这些时,正挖着那埋在树下的火铳。那些火把的光点仍在林中闪烁,又被层层枯枝遮挡、切割,最后模糊地汇聚在一起,照着这附近,宛如黑暗中某种巨兽吐出的一口脓痰。

萧明灿稳托着火铳,但没再瞄准眼前的檀妄生。真正的威胁并不是他,至少现在不是。萧明灿往前走了几步,浓稠的血腥味在尸体附近弥漫,而比这更沉重的是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它时刻潜伏在林中。她和檀妄生在这里多时,但无论是坟地那边的官员还是怪物,都迟迟没有出现……除了这个侍卫。他的尸体就躺在那里,在被风掩盖的杂响中静静地渗出鲜血,像是随手被人扔过来的猎物。

这让萧明灿觉得自己也同样是个毫无还手之力的猎物,一个被困在笼中、只能被动接受这一切的猎物。而四周的林子里仍时不时有人影在火光下闪动,也许是那群怪物,也许是正在逃命的官员。她凝视着前方的林中,那是如今唯一能离开这里的路,但那道黑影就悬在半空,如同封路的巨石般立在那里。

她能感觉情势正一点点失控,就像将要爆炸的火油桶,又或是埋伏在暗处难以发现的士兵,一种蓄势待发的危险正藏在荒林中。模糊的尖叫声仍在雾中回荡。而檀妄的语气依旧那么漫不经心。

“除了那几本手札,我们还找到了其他东西。那是岛中最边缘的一处荒宅,曾遭遇过一场火灾,屋内大部分东西都已被焚毁,只有一间卧房奇迹般地幸免于难。我们在卧房的木屉里找到了几卷书,上面又被人用墨重新涂写。最开始,我们还以为是那群怪物因执念而胡乱涂抹的手笔,就像主村里那女孩家的自画像,又或是失去孩子的夫妇家里,那个缝进白骨的木偶娃娃,但紧接着我们发现……”

说着,他掀开了裹着火铳的灰布,而萧明灿上抬火铳,瞄着薄雾后那道在半空微微晃动的黑影。

胡明生吊死在了自己的营帐内。

帐内没有点燃一盏灯,外边火盆的光亮从冯长喜身边死气沉沉地穿过,照着那双悬在半空的腿。冯长喜想到了那一夜,胡明生告诉他郑湛就是奸细的那一夜。那时他的脸也如现在这般被黑暗遮挡,就如同那时冯长喜能在黑夜里感受到他目光中的无助和颤抖,此时他也能在黑暗中感受到那道目光,那双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冯长喜向前两步,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伸出手,想要抱住胡明生的腿,把人放下来,看看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胡明生到底为何要走到这一步,那该死的林子……那一夜的林中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他被人拦了下来。几个人边劝着边带他走出营帐,他甩开他们,后退了几步,想要说什么,又低骂了一句,最后一拳狠砸在旁边的木桩上——

砰。

士兵被石头绊了一下,手中的担架倾斜,那上面的尸体跟着摔在了地上。四周一片死寂。冯长喜站在人群后方,看着那张被白布盖住一半的脸,男人的后脑磕在了一节石阶下,刚刚被合上的双眼又微微睁开,了无生气地望着面前每一个人。

当寒风呼啸着扫过时,每个人都感觉到汗毛耸立,就仿佛有什么幽魂从他们之间穿过。而冯长喜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那些话,胡明生微弱的声音在这一片沉默中变得尤为清晰。

“……紧接着我们发现,那上面竟然记录了三年前营啸爆发前的大小事情。”

檀妄生打开药室,装填火药,边道,“当我们的人发现林中木桩时的情形,我们在这之后打过的每一场仗,我下过的每一道命令,以及营啸爆发前,每一个死在军营里的人的惨状。而在最后,那上面只重复写满了两个字,阿兰。”

“……它们一直在观察你们。”

萧明灿最后一个话音被远处的惨叫声掩盖。

“那夜深入林中的队伍出事之后,我照顾过那些伤员一段时间,这些你都知道。他们之中大多数都因伤重而整日昏睡,就算醒来也只是盯着某处发呆。而那些受了轻伤的,癔症要更严重一些,他们就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样蜷缩在角落里。后来郑湛……”

冯长喜看着几人手忙脚乱地抬稳担架,男人已经被重新盖得严严实实,他们步履匆忙地往远处的停尸堂走,直到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周围也没有一人离开。他听到胡明生的声音变得大了些,像是终于从中确认了什么,说:

“郑湛大人来看望几次之后,认为这些人已经被吓疯了,无可救药,便准备过段时日就将他们送到最近的城中,让那边的人做打算。但是、但是……”

冯长喜缓缓看向周遭,那声音仍在继续。

“但其实他们并非一直都处在癔症之中。偶尔,他们也会短暂地清醒过来,不再说些疯疯癫癫的呓语……那时随军的大夫忙不过来,我便一有空就去帮忙照顾他们,想搞清楚那日战场上郑湛大人为何会和蛮子在一起,又为何会在重伤后仍像个没事人一样……那三个蹊跷的木桩又和那夜林中诡事有什么关系……直到有一天,一个人突然抓住我的袖子,开口和我说了句话,他说……”

“我知道那群怪物盯上了北境军营,盯上了我。”

檀妄生站起身,试着抬了抬受伤的胳膊,边道:“只是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后面写满了阿兰,阿兰又是谁?对于它们来说,我和那阿兰又存在着怎样的联系?直到今日,听到国师说起闵兰,我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

萧明灿微微压住扳扣,始终瞄着那一点点靠近的黑影。前方漆黑的树枝在风中摇曳,像是被烧得焦枯又粘连在一块的尸体。无数画面在她脑中涌现,废弃石屋中那面诡异的字墙,角落散落着的病患名簿,还有满墙的斑驳血迹……闵兰和檀妄生究竟有什么关系?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相似之处,才会被已经变成怪物的闵三当成必须找到的执念?

檀妄生那时都做了什么,会被那群怪物盯上?

闵兰又做了什么——

萧明灿再一次想到了那满屋狰狞的血迹,看向檀妄生。

檀妄生慢慢开口:“‘闵兰因亲眼看见父母吊死在屋中,兄长被开膛破肚,而大受刺激,没多久便出现癔症。大家怀疑她也感染了疫病,便将她送到那片屋群隔离安置。而她的二哥为了照顾她,不惜冒着生命危险自愿跟着去屋群,负责照那些病人,还有唯一的亲人。’——这是我们根据那面字墙和名簿拼凑出的大致经过,听起来很感人对吧?”

不远处的火光边缘溅出一抹微弱的虚影,紧跟着一道人影倒了下去。呼啸的风声中掺杂着痛苦的呻吟,又很快被另一种喊杀声盖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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