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一夜之间离奇惨死,而哥哥为了保护仅剩的家人不惜冒着惨死的危险。这甚至感人到了我们下意识地认定,这又是一个因为那离奇疫病而家破人亡的故事。”檀妄生转头看向国师,“但我们却从没想过另一种可能:如果杀了他们的其实不是村中其他被感染的村民,出现幻觉的父母,又或是这家已死的长子,而是闵兰呢?”
萧明灿听到了惨叫声。
“‘你能听到那林中的惨叫吗?’这是……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冯长喜没有听到任何可疑的声音,无论是那夜林中和北枭士兵的交战,还是胡明生说出这一切的夜晚,亦或是此时此刻。但他能感受到那种令人心脏怦怦直跳的恐慌,那是一种被人盯住的感觉……没错,好像有人一直在盯着他们,他再次环顾四周,所有人都在看着那担架消失的方向,不远处几个伤者坐在火堆边,火光映着他们耷拉着的眼皮,死气沉沉得就像一具被搬过来画遗像的尸体。
胡明生的话仍徘徊在耳边,像是阴魂不散的诅咒。
“然后……然后他们跟我说,那夜林中的一切就像是……”
“一场完美的巧合。”
檀妄生说,“这就像是一场完美的巧合。闵兰杀了她的父母和兄长,而后伪造成是旁人行凶所致。因为她知道,感染病症暂时还不会成为村民眼中的恶鬼,但如果她亲手残杀了至亲,那么无论她表现得多么可怜,都不会活到第二日。而营啸爆发后,我杀的第一个人,就是同我一起长大,随我出生入死的哥哥。我的副将。”
萧明灿抬起火铳,压下扳扣——
砰。
冯长喜后退两步,不小心碰倒了一旁木桌上的水囊,撞上了匆忙跑来的士兵。胡明生的话被打断了,取而代之的是士兵沉重的声音。冯长喜看着他那张冻得干裂的嘴唇在昏光下颤动,几乎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缓缓地侧过头,看向主帐的位置。
鲜血在黑暗中喷出。
村民摔在了地上,鲜血从脖子的弹孔不断涌出。林中忽地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模糊不清的求救声在雾中回荡。檀妄生拎着火铳,站在那唯一的出路边,看着萧明灿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他道:“闵兰杀了她的家人之后,将其伪造成有‘感染’之人伤害了他们,骗过了村民和闵三。她本以为自己能熬过恐惧所带来的幻觉,但却失败了。她知道那些彻底转变,或情况恶化的病人会是什么结局,村民们因这怪病心惊胆战,能够让病人得到安置已经是做出了最大让步,绝不可能再放任一丁点危险出现。”
他朝着另一个不同的方向等稍抬下巴,示意道:“如今主村边缘悬崖边的几处庞大的火堆余烬和附近焦黑的骨片就印证着这一点。所以她必须要在情况变糟之前,逃离那片全是大夫的屋群。只有这样,她才能活下去。”
萧明灿下意识看向那村民,它干瘦的身体倒在枯树遮挡的黑暗中,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那片土地蚕食、融为一体。唯独远处的微光照着他那蜷缩起来的手,不知是因为痛苦,还是哪怕在生命的最后也要站起来攻击她,它五指深深陷进地里,这让她想起了那间石屋里布满挠痕的房门。而紧接着,另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脑中浮现。
“如果那夜发生在废弃屋群的屠杀惨祸真是闵兰所为,那就意味着哪怕她当时深陷幻觉,处在崩溃的边缘,也依旧能保持一丝理智去策划这一切,让自己逃离那里。虽然她最终还是没能活着离开这座岛,但……”
檀妄生说,“倘若这一猜测是真的,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依此继续推测,闵三之所以对闵兰有如此执念,哪怕被扔在那间石屋里也要寻找她,除了因为她是他生前最亲近的妹妹之外,更重要的是,她也许能成为引领它们的首领。真正的首领。毕竟就算是如今设计围困我们的闵三,都不及当年备受恐惧折磨的闵兰聪明,所以……”
檀妄生看着萧明灿走近,抽出别在腰侧的匕首。
“……我本以为那只是他的胡言乱语,就像前几日那样。但是……他说出的话我在之前也听到过,而上一个说出、说出这话的人……就是郑湛。”
冯长喜紧握着腰侧佩刀,加快了脚步。他想以此打断胡明生那颤抖的声音,但它就像脑袋里的一部分似的始终盘旋在那里,不断出现,不断回放。而令他更加心惊的是,这些没有任何头绪的话就仿佛是一场灾难的预言,让他们的处境越来越糟。
比如那几场败仗,比如军营里死相怪异的士兵,每个人灰败的面色,还有那……他感觉有一团看不到的乌云正笼罩着这里。而现在,他开始不断地去想胡明生死前和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就好像那是一种预兆,一种厄运即将降临的预兆。而他正试图从这预兆中寻找些能够避免的方法,一种启示。他看着那不远处的主帐。玄色的军旗就立在那营帐上,在寒风中猎猎翻飞。
“他的话……他的话和那日战场上郑湛对北枭蛮子所说的话一模一样,他说、他说那里是——”
主帐厚重的帘子被撞开,一道身影踉跄着跑出来,而后摔在了地上,紧捂着血淋淋的腹部。
“郑——”
胡明生的话和周围的惊呼声撞在了一起。
“他说那里是血肉地狱——”
“这里是我的地狱。”
檀妄生拿住刀面,将匕首的刀柄递向萧明灿,“只有国师能救我。”
萧明灿瞥了眼那沾满血的匕首,“如果将军能在登岛时就说出这些的话,那么我们会合作得更愉快。”
“重要的是,国师真的切身意识到了,无论是为了防止它们真的会拥有一个强大的新‘王’,让这里成为国师的地狱,还是挖空我的一切价值,国师都必须保护我。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放心地把性命托付给对方。”
檀妄生看了眼她腰侧空落落的刀鞘,接着又慢慢看向她,微笑着道:“所以说,信任可真是个狡猾的东西,对吧?”
萧明灿没有说话。她看着他那双被鲜血染红的手,和脸上的血迹,方才那假首领溅上去的斑驳血点盖住了嘴角的伤口,他在昏光下露出真诚又坦然的笑容,看起来就像遭受无妄之灾后为了活下去只能寻求依附的可怜人,又像走投无路后索性扔出所有底牌的无赖。
林中火光闪烁,那些呼救和喊杀声变得越来越微弱,越来越遥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嘶哑的怪叫,分不清谁是谁的影子在枯树间闪过,如同从炼狱中冲出的鬼魂。一直待在这里等到天亮会是一条生路吗?萧明灿最后看了眼那不远处的一道身影,随着鲜血喷溅,那人影倒在了地上。她没再犹豫,接过匕首,走向那条唯一的出路。
檀妄生看了眼掌心,随意抓握了一下,而后跟在她身后,“我很高兴。我们终于要成为真正彼此信任的人了。”
萧明灿没有应话。她走过倒在地上的村民,感觉像是跨过了一截被折断的指路牌。话本里往往将这些描述成厄运的开始。她抬起头,望着前方密集的荒林,一条压根没多少人走过的小路歪歪扭扭地延伸进雾中,越来越狭窄,像是快要把人吸进去的喉咙。她想到了冯长喜说过的话,那些话除了皇上和她之外再无人知晓。她一直都没有忘记。
“我带人赶到了主帐,发现里面在争吵,几乎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甚至传来了打砸的声音。那几日营内气氛一直不太好,我担心会出什么事,便想着以禀告军情为由进去看看,但……”
冯长喜顿住了脚步。
不知是因为胡明生的那番话,还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他鬼使神差般放下了抬起帘子的手,后退了几步,透过帘子的缝隙,看向那两道模糊的身影。
“……为什么杀了那孩子?”他听到将军说。
郑清站在那里,平静地说:“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他想不清楚那些事。想不清楚,就会寻求帮助,到最后他会告诉周围所有人。这对我们很不利。”
檀妄生没有说话。
郑清停顿了一下,稍稍偏头,余光扫了眼被风微微掀动的帘子,守在外面的侍卫早已听令退下,只有不远处火盆的光微微闪动。下一刻,帘子又合上了。
他说,“你想让他告诉所有人,郑湛是奸细,而你是幕后主使吗?”
一声刺耳的震响盖过了他的话音。
郑清看着那被压在桌上的短管铳,“……你现在是要杀了我吗?”
檀妄生没有回答。他站在木阶上,就这么凝视着郑清,过了许久,才道:
“大家都说我从小没了爹娘,没了家。我自四岁起就跟在乞丐的后面捡饭吃,但就算是那么小,我也能记起之前的事。我曾经也有家,也有爹娘,我有一个哥哥……算算年纪,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应该和你一样大。”他拿起放在一旁的刀,“你虽是我的手下,他们都说主仆有别,可我从幼时起,就打心底里把你当成哥哥看待了。”
郑清没有动,“……只是因为我杀了一个会暴露我们的人,你就要杀了我?”
冯长喜看到将军走向郑清,眼皮狂跳不止,他想要掀帘进去,趁事情还没失控的时候阻止这一切,哪怕这有违军令,哪怕他会受罚,但双脚就像冻住了似的僵在原地。
然后,他听见将军低声说:“我会想你的,哥哥……”
冯长喜眼前被鲜血填满。
萧明灿在黑暗中微微转头,看向身后那张沾满鲜血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