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颗头颅。
那脑袋悬在两人之间,头发被一根细绳捆住,挂在了埋进黑暗的枯枝上,剩下一小半散乱的头发则盖住了大半张脸。它就像鱼钩似的在半空微微晃荡。萧明灿下意识后退一步,接着抬起匕首。下一刻,远处火光骤然亮起,她看清了那头颅的面容。
他的嘴大张着,已经到了撕裂的程度,而里面赫然嵌着把生了锈的长柄斧,斧刃上面还沾着血,在火光中闪着鲜红的微光。她与那双如死鱼般灰蒙的双眼对视。而当匕首贴近头颅的瞬间,那头颅在一阵窃笑声中猛地上抬。远处跑动的人影又挡住了火光,头颅就像缩回黑暗中的一缕幽魂似的消失无踪,只剩下诡异又尖锐的笑声在周遭回荡。
檀妄生抽出火铳,震耳的砰响在黑暗中炸开,枯叶唰唰落下,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两人在黑暗中对视,那浓烈的血腥味仍徘徊在附近,这让萧明灿忽然想到了言生常看的那种鬼怪话本,当某个强大的邪神降临时,周围就会散出腥腐的雾气,而眼下的东西远比话本里所描述的邪神更令人恐惧。
它肮脏又丑陋,像孩子一般天真,对一切充满好奇,同时又带着满怀恶意的残忍,抢夺并寄生在活人的身体之中……重要的是,这就像是一种征兆,一种危险将要降临的征兆。她在黑暗中抬眼,弥漫的雾气模糊了不远处的那张面容。
眨眼间的片刻里,她握紧了匕首,喘息间呼出的白气散在空中,她看见檀妄生微微张口,上前半步,像是要推开她,说着什么:“小——”
下一刻,她猛地后仰,躲过了那迎面挥来的斧头。那头颅劈空一圈后又在半空中晃荡,从断颈穿出的木柄还滴着血,像是一截刚被扯出的脊骨。萧明灿感觉一阵反胃,下意识后退半步。
伴随着头顶传来的窃笑声,那斧头又再次动起来。与此同时,附近又有数颗头颅唰地落下,挡住了两人的退路。那些头颅各个面目狰狞,口中插着折断的草叉或刀斧,在抡动时鲜血四溅。火铳的砰响在笑声中变得越发刺耳。
萧明灿仰身躲开面前挥来的血斧,那鲜血从断颈渗出,滴在了她的眼角。她后撤两步,匕首跟着反握,随即旋身划向那脑袋吊起的头发。散落的黑发像是飘散的灰烬。
失去“武器”的怪物开始焦躁起来,甩动着只剩半截断发的绳子,嘶叫声听起来如同钝刀反复切割着铁板。萧明灿循声抬头,正准备甩出匕首时,那怪物就随着一声砰响栽倒下来。下一刻,血斧从后猛荡而来,萧明灿下意识俯身,在那脑袋因为惯力前荡时抓住斧柄,接着狠力下拽。
那怪物似乎比其他几只更加聪明,在绳子将自己拽倒之前就适时松了手。它蹲在树干上,在那道背影扔掉血斧时猛地扑向她。萧明灿微微侧头,眼前突然炸开一道血花,怪物没来得及嚎叫一声,就摔在了地上,逐渐发散的瞳孔里映着头顶层层交叠的枯枝。
萧明灿转过身,抬臂蹭掉脸上的血,瞥了眼身前那干瘦的怪物,又抬眼看向薄雾后那道高大的人影。檀妄生踹开倒在自己靴前的怪物,那些求救声逐渐远去,又被雾气模糊,像是一群人在哀声痛哭。
他踩过那细碎的断枝,几个还吊着口气的怪物颤抖地伸出手,朝着檀妄生爬去,它们行动缓慢,大半身子被埋在阴影里,几乎和漆黑的土地融为一体,就像从坟里挣扎着爬出的干尸。檀妄生只是瞥了它们一眼,单手抬起火铳,萧明灿看着它们随着鲜血喷涌而栽倒在地,或了无生气地跪在那里。她再一次想到了那场营啸。
沈祈安是最先奉命支援北境军队的人,而那时距离营啸爆发已经过去一天一夜。沈祈安说当时的影将军已经处理了一部分惨绝人寰的尸体,但即便如此,他仍把那里称之为地狱。
到处都是断臂残肢,浓重的血腥味已经飘出了高耸的营墙之外,就像世上最肮脏的屠宰场,灾疫过后无人处理尸体的死城。他说檀妄生就站在那鲜血积聚的泥地里,站在那些尸体面前。
萧明灿看到一个怪物正朝檀妄生走去。它的一条腿因为从高处坠落而折断,此刻竟像是感知不到痛苦般挣扎着往前走。没走两步,它又摔在了地上。那怪物的面孔渐渐出现在昏光里,它曾是跟着檀妄生一起登岛的下属。
她知道檀妄生也看清了它。她看到他抬起火铳的动作微微一顿。周围火光闪烁,他用衣带随意束起的发已经松散,随风吹动的发丝蹭上了脸颊的血。萧明灿回想着冯长喜生命最后所说的那些话,他断断续续又充满恐惧的声音和远处的尖叫重合在了一起……檀妄生在营啸之前就已经察觉到问题所在了吗?他为何要隐瞒这一切直到营啸爆发?
而这又意味着什么?
萧明灿看见他稍稍倾身,伸手盖住男人的眼皮,慢慢地合上。怪物抓住他的衣角。
一团血雾自它后颈炸开。
檀妄生缓缓抬眼,他脸颊上的血还未完全擦干净,又有新的血溅了上去,顺着下颌缓慢淌下。当他看向萧明灿时,明明没有笑,但眼中似乎总会带着些莫名的笑意,仿佛他此刻并非被怪物追杀,而是在乐趣十足的围猎场上。思绪混乱的恍惚间,萧明灿忽然浮现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被围捕的猎物。
冯长喜颤抖的话音又再一次回响起来,三年前的那个夜晚,是否也有将士站在他的对面,绝望地看着他抬起手中火铳——檀妄生漫不经心地抬起握着短管铳的手。
他看向已经扶住腰侧火铳的萧明灿,嘴角轻轻牵起,接着松开手,就这么让火铳绕着卡进扳扣的食指转了半圈,边走向萧明灿,边说:
“大家都说无事不要往林中跑——尤其是荒树林立的地方。那种地方阴气重,上山极容易碰到邪门怪事,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山里出现的事故也比其他地方多得多。若是用合理的方式去解释,那就是山中视线不佳,再加上树枝怪石遮挡,很容易让人迷路、产生被鬼怪盯视,甚至缠上的错觉……总而言之,”
他看了眼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目光又转回到萧明灿身上,“我让国师感到不安了吗?”
下一刻,一颗铁弹擦着他的额角划过,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
檀妄生稍稍转头,看向那个从树上坠落的怪物。萧明灿把火铳插回腰侧,“那将军呢?”
檀妄生挑眉,听国师说:“比起突然登岛的外来者,它们应该更喜欢那个从三年前就在等待的‘闵兰’。也许今晚就是你的死期。将军会感觉到恐惧吗?”
“这个嘛……”檀妄生放下了手,跟在萧明灿身后,“国师是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的。”
他看向林中那些被追逐的人影,又看了看旁边树上那还在下淌的血迹,慢慢地道:“毕竟,对于国师来说,我的命可比那船上所有人加起来都要金贵。”
“那将军更要打起精神来才是。”萧明灿说,“将军于我而言就像价值连城的珍宝。可若是这珍宝落在旁人手里,对我来说,就成了只会带来麻烦的灾厄。所以……”
她看着跟上来的檀妄生,视线掠过他脖子上的血印,短暂停留在那道横向刀疤上,缓缓说:“在将军被那群怪物夺走之前,我会先杀了你。”
檀妄生说:“这是我听过最动人的情——”
鲜血猛地喷溅在了树干上。村民踉跄后退了几步,摔在了附近一块山石上。
檀妄生收回火铳,听到萧明灿沉吟道:“……看来这群怪物的确不常来这里。虽然它们早就已经发现了我们,但出现的怪物远没有我们所想的多,想来就算共享了记忆,它们一时也没办法准确找到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