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麻烦苏公子照顾我了。”
在晃悠悠的船上维持平衡不是件容易的事,再说他又是伤号,既然给他包扎了伤口那说明秋雨不准备丢下自己不管,那干嘛还要下地呢?
叶修心安理得的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顺便把脑袋伸给苏沐。
他八成也没说真名,不过无所谓,他们有的是时间。
“对了,劳驾苏公子把饭端来床上了。”
这句就是纯挑事了,还有鱼汤的味道真的很香的原因,所以当苏沐真的黑着脸端了鱼汤进来的时候,叶修愣神了好一会。
“真被敲傻了?那我就把你扔河里了。”苏沐没好气道“我可不准备和傻子合作。”
叶修愣了神,倒不是因为苏沐那句“扔河里”的威胁,这人有求于他,不会这么冲动。让他失神的是眼前这幅景象:苏沐黑着一张俊脸,作为杀手本该沾满鲜血的手里却捧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的鱼汤勾得人五脏庙都跟着鸣不平。
这反差……有点意思。
“怎么?真傻了?”苏沐的眉毛拧得更紧了,没好气地把碗往他身前的矮几上一墩,汤汁晃了晃,险险没洒出来。
叶修立刻回魂,狐狸眼一弯,那股子懒散又狡黠的笑意又挂回脸上:“哪能啊,苏公子盛情,在下受宠若惊。”他拖长了调子,眼神却意有所指地瞟着那碗汤,“就是……刚刚在隔空检测你这汤里,有没有加什么特别的‘料’。”
苏沐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嗤笑出声,那点刻意维持的冷硬面具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真实的不屑:“看不出来叶公子还有这么大的本事,改明儿净了身进宫去专门给官家试毒不好吗。”他抱臂而立,“况且我苏沐行事,还不至于对‘合作伙伴’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哦?”叶修挑眉,从善如流地接过话茬,手指在碗沿轻轻一敲,“这么说,只对‘别人’用喽?比如那位史公子?”
苏沐眼神一凛,瞬间明白叶修是在拿迷烟那茬挤兑他。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冷的弧度,带着杀手特有的锐利:“怎么,叶公子想试试?我保证,这次的效果会比春熙楼的更‘持久难忘’。”
“免了免了,”叶修连连摆手,做出惊恐状,“苏大杀手的好意我心领了,无福消受。”他嘴上讨饶,脸上却半点惧色也无,反而带着点看好戏的促狭,“还是这碗汤实在。”
“那就闭嘴,喝你的汤!”苏沐显然被他这滚刀肉似的态度噎得不轻,没耐心再跟他打嘴仗,几乎是带着点泄愤的意味把碗往叶修面前又推了推。
叶修从善如流,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呷了一口。
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一股难以言喻的鲜美瞬间在舌尖炸开。鱼肉的甘甜被完全激发出来,没有一丝土腥气,姜的辛辣恰到好处地驱散了河鱼的微寒,只留下暖融融的回甘。汤汁浓郁挂唇,却丝毫不显油腻。
“唔!”叶修眼睛都亮了几分,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才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抬眼看向苏沐,眼底是真真切切的惊艳,“好家伙!苏公子,深藏不露啊!这手艺……绝了!是你做的,还是沐橙姑娘的手艺?”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和探究。
苏沐原本还带着点余怒的脸色,在听到最后一句时瞬间沉了下来,警惕得像只护崽的狼,眼神锐利地钉在叶修脸上:“我做的。怎么?”他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警告你,叶秋,少打我妹妹的主意!”
叶修看着苏沐那张瞬间黑如锅底的脸,立刻意识到自己踩了雷区——而且是最危险的那片雷。他脖子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后脑勺的钝痛也提醒着他这兄妹俩下手有多狠,更重要的是,这碗鱼汤是真的香啊!得罪唯一的厨子,绝对是脑子被苏沐橙敲过之后还没恢复的表现。
“冷静,冷静!”叶修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诚恳,“我纯粹是对美食的欣赏!发自肺腑的欣赏!苏公子这手艺,简直是天上地下独一份儿!我敢说,就算御膳房的掌勺大厨来了也得甘拜下风!”
苏沐胸膛起伏了一下,似乎在强行压下把汤碗扣到他头上的冲动。他冷冷地哼了一声,眼神像淬了冰的针:“欣赏?叶公子对‘欣赏’的定义真是别具一格,连带着对‘妹妹’的称呼也格外顺口。”
“误会,天大的误会!”叶修睁大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无辜又真诚,“我这是对烹饪艺术的崇高敬意!你看这汤色乳白,鲜香扑鼻,鱼肉滑嫩,姜辛恰到好处,暖胃又暖心……苏公子,你这手艺,不当厨子可惜了!” 他顿了顿,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把空碗往前递了递,“好哥哥,再来一碗?”
“好哥哥”三个字一出,苏沐整个人都僵住了,他那张原本只是黑沉的脸,瞬间像是打翻了调色盘,震惊、荒谬、羞恼、还有一丝被这不要脸程度彻底打败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万分精彩。他大概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这么不知廉耻的人。
苏沐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用尽毕生修养才没当场拔刀,一把夺过叶修手里的空碗,动作粗鲁地转身又盛了满满一碗,然后重重地“咚”一声放在叶修面前的矮几上。汤汁被震得晃了晃,差点溅出来。
苏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角勾起一个极其刻薄冰冷的弧度,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浓浓的讽刺和羞辱: “嗟,来食。”
叶修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反而更灿烂了。他仿佛没听出其中的羞辱,或者说,听出来了也浑不在意,麻利地伸手端过碗,还煞有介事地对着苏沐的方向做了个“受教”的拱手动作,声音清亮,带着点戏谑的愉悦: “呦,文学水平不错!谢苏公子赐食——”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然后在苏沐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注视下,低头,美美地喝了一大口,还发出满足的叹息,“嗯!真香!‘来食’了!”
“……”
苏沐彻底失语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叶修捧着碗,毫无心理负担地享受着这碗带着羞辱意味的“嗟来之食”,甚至还喝得津津有味、理直气壮。
他引以为傲的毒舌,精心准备的讽刺,在这人没脸没皮、刀枪不入的铜墙铁壁面前,简直像羽毛撞上了顽石,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荒谬感席卷了苏沐。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憋屈过。动手?好像对方巴不得再打一架。骂人?对方只会当耳旁风甚至反以为荣。讲道理?跟这种人讲道理?他怕自己会先气死!
最终,苏沐只是狠狠地瞪了叶修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船舱,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叶修看着舱门被用力带上,震得小船都晃了晃,忍不住低笑出声。他慢悠悠地吹着碗里的热气,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嗯,这鱼汤,果然更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