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秋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他下意识地想辩解“……什么，我……”
话语卡在喉咙里，他看到叶秋的笑，此刻的沉默比任何反驳都更有效，他那露出了破绽的停顿，已经告诉了对方答案，再多的掩饰，都无济于事。
叶修看着他那副被戳穿核心秘密后强自镇定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
“很好，”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掌控节奏的从容，“现在让我们来聊聊沧州吧，哦，还有——”他刻意停顿，目光望向刚刚苏沐橙离开的方向“苏公子和你妹妹的事情。”
“你对‘苏公子’这个称呼反应倒是快，”叶修指尖随意敲着冰冷的木凳边缘，发出笃笃轻响，“看来至少姓氏是真的。你和沐橙小姐长得又如此像，眉眼轮廓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除非有特殊原因刻意混淆，不然沐橙小姐的名字，一定是苏沐橙。”他用的是肯定句，不容置疑。
苏沐秋猛地抬眸，沉沉的目光撞进叶修眼里，那里面没有试探，只有笃定的了然。他知道自己又猜对了。
“告诉我你的真名吧，”叶修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温和的压迫感，语调平稳却暗藏锋芒，“不然，我以后若有什么紧要事务需要联系，或者……遇到需要‘协助’的情况，恐怕就只能劳动大家，去寻苏沐橙小姐了。”
“苏沐秋。”三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苏沐秋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眼睛死死钉在叶修脸上，“别把我妹妹拖进危险里！她什么坏事都没做过！你看到了，姓史的挨了她一下都没死！所有任务目标都是我杀的！”
叶修收敛了那份玩味的慵懒，神情一肃，迎上苏沐秋充满血丝的眼睛，郑重道：“放心，我言出必行，绝不连累她。”他深知此刻的承诺需要绝对的份量，也明白绝不能将人逼得太紧，否则只会落得鱼死网破的地步。
况且，苏沐秋说的没错，史公子只是被砸晕而非毙命，苏沐橙一路表现出的对危机的迟钝，都印证了她确实被苏沐秋保护得很好，并未真正沾染血腥。
即使得到叶修正色的保证，苏沐秋紧绷的肩线并未完全放松，他细细看过叶修的每一丝神情，直到确认他的认真后，眼中的狠戾终于消退了，转化为更深沉的审视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疲倦。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又似在积蓄力量，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沧州乡音，不再掩饰：
“我们是沧州人。沧州……从三年前就大旱了。”
“什么？”叶修眉头骤然蹙紧，“不可能！沧州纳税一直很及时，户部账目清楚，去年还因‘风调雨顺，仓廪充实’受过嘉奖……”话未说完，他自己也意识到了其中的荒谬。
地方官员欺上瞒下，虚报政绩，并非新鲜事。
苏沐秋发出一声极冷、极讽刺的嗤笑，那笑声里裹挟着刻骨的恨意，如同冰碴刮过枯骨：“呵，‘仓廪充实’？那都是用刮地三尺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堆砌的‘充实’！树皮、草根、观音土……饿殍遍地，易子而食！官仓里的粮呢？！我们一粒都未曾见过！”他眼中的火焰燃烧着绝望与愤怒，“不然我和妹妹……也不会加入‘血楼’！”
“血楼？”叶修眼神陡然锐利。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江湖上一个极其隐秘也极其臭名昭著的组织，成员皆为顶尖杀手，认钱不认人，无论是朝廷命官、江湖豪侠，还是妇孺老幼，只要价码够高，无所不杀，真正做到了“荤素不忌”。
难怪苏沐秋身手了得，招式中杀意浓重，叶修心中一颤。
他们是被那片焦土和绝望，硬生生逼成了行走在黑暗中的利刃。
“我会立刻秘奏官家，彻查沧州旱情与赋税……”叶修沉声道，这是他的职责。
“算了吧！”苏沐秋厉声打断，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讥诮与绝望，“彻查？你知道沧州是谁的封地吗？是你们那位圣上的同胞手足，连京城禁军统领见了都要行礼的睿亲王！”他逼近一步，灼热的呼吸几乎喷到叶修脸上，眼中的痛苦绝望几乎要将人淹没“官家知道了又能如何？派你去查他的亲弟弟？他难道会因为升斗小民的一句话怀疑自己的亲弟弟？”
叶修沉默了。身为暗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朝堂的波诡云谲和权力的冰冷。皇家的手足之情？在至尊权力面前，薄如蝉翼。睿亲王……这个封号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权柄和离京城足够近的危险距离。
苏沐秋的绝望，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呢？不论如何，他们如今的合作，都可以让这件事情被导向最幸运的结局。
不过叶修并未第一时间出声指正，同情苏家兄妹是他自己的感情，但他还要知道更多，这是对官家和国家的负责，他沉默着，等待苏沐秋说出更多。
“所以，”苏沐秋深吸一口气，眼中那份同归于尽的狠辣再次浮现，混合着困兽般的警惕与一丝孤注一掷的期待，紧紧锁住叶修，“你到底是谁？别再用‘叶秋’糊弄我！我对你已毫无保留，若你仍戴着面具……我不介意让这荒郊野岭多一具无名尸首！”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摩挲，“虽然我武功不及你，但和你同归于尽，我做得到！”
叶修看着苏沐秋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知道此刻任何虚与委蛇都会导致信任彻底崩裂，合作瞬间化为泡影，甚至是你死我活的厮杀，苏沐秋本性赤诚，他也需要以坦诚回应，才不会让他更加绝望。
“官家的暗卫，”叶修的声音清晰而平静，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叶修，代号‘却邪’。”他迎着苏沐秋骤然紧缩的瞳孔，坦然道：“不过我确实是叶家人，叶秋是我嫡亲的孪生弟弟。我嘛……”他摸着下巴思索片刻“算是叶家送给官家的一份诚意，一个确保叶家忠心的……‘质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