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地界的风，带着一种粗粝的沙尘感，刮在脸上隐隐作痛。船身轻轻磕碰在简陋的木制码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码头很小，依附着一个凋敝的村落，几间歪斜的茅屋立在岸边，土墙干裂，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一副饱经风霜、随时会被下一阵狂风卷走的模样。

苏沐秋率先跃上岸，他穿着一身略显陈旧但干净利落的深色短打，头发高高束起，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确认四周安全后，向船船舱里打了个手势。

叶修跟着出来，也换了装扮，一袭半新不旧的藏青布衣，腰间随意插着那对标志性的乌黑匕首鞘——此刻它们看起来更像是落魄江湖客行走防身的寻常家伙什儿。

他眯着眼打量这片陌生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更浓的却是挥之不去的尘埃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焦渴感。土地是枯黄的，远处的田垄间看不到一点绿色，连岸边的芦苇都枯槁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

苏沐橙抱着她的琵琶包袱最后一个出来，小姑娘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下意识地在哥哥和叶修之间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码头上，一个皮肤黝黑、满脸深刻皱纹的老船夫正蹲在岸边修补渔网。他手指粗粝变形，动作却异常熟练。看到来人，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惊讶，只有长年累月在风浪里讨生活沉淀下的麻木与警惕。

苏沐秋走上前，开口竟是一口纯正的沧州土腔，语速不快，带着一种当地人特有的、略显拖沓的尾音：“于伯，叨扰了。船需在此寄放些时日，烦劳照看一二。”他指了指身后那条吃水不深的小船。

于伯停下手中的活计，目光在苏沐秋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身后的叶修和抱着琵琶的苏沐橙，最后落回苏沐秋身上。他没立刻答应，只是用同样浓重的乡音慢悠悠地问：“这又是打哪儿回来？水路到头了，再往前，河道干得能跑马，船是走不了喽。”

“京城。”苏沐秋简短地回答，没有多余的解释。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于伯脚边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船资和寄放费，另劳烦您老件事。”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近些日子，江湖上可有什么新鲜事？尤其……从京城方向来的人？”

于伯浑浊的眼珠微微动了动，弯腰捡起钱袋掂了掂，又把钱推回去。他嘬了下牙花子，似乎在回忆：“新鲜事儿？唉，这年景，死人的事儿倒是新鲜不断。”

他瞥了叶修一眼，目光在他腰间那对匕首鞘上停留了一瞬，“要说京城来的……倒真有一个。约莫十来天前，有个使大刀的汉子，从京城那边过来，像是赶着投胎，慌慌张张，说是要往北边去。结果呢，嘿，在断龙崖那边，‘失足’摔下去了。啧啧，那么高的崖，掉下去连个响儿都听不着。”

苏沐秋眼神一闪，又将钱推出并追问追问：“确定是京城来的？使大刀？叫什么？”

“不知道名字，”于伯摇摇头，依然没有去拿那钱袋，“道上混的，谁用真名？听跟他喝过两碗劣酒的闲汉提了一句，好像自称什么……‘江流’？功夫看着不赖，就是倒霉催的。”

“江流……”苏沐秋咀嚼着这个名字，目光转向叶修，带着一种“就他了”的笃定。他向叶修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记住这个名字。“多谢于伯，我……”

“放心放着吧，我看着，丢不了。”于伯摆摆手，混浊的眼睛中流出几丝惆怅，“千机啊，这里的人都不知你的真名，却受你不少照顾，这钱，我拿不得。”

苏沐秋神情变得柔和而郑重，坚定的把钱交给于伯：“我妹妹要在这里留下，这钱您就拿着，算是我拜托您用的费用。”

苏沐橙抱着琵琶的手臂紧了紧，抬眼看向哥哥：“哥？”声音里有一丝不情愿和担忧。

“听话。”苏沐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把令牌给我，看好船。”

他说的是代表血楼成员身份的“血令”，血楼两人一组执行任务，一人死亡则另一人携令牌回楼。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此行深入血楼，带着武功尚未登堂入室的妹妹是极大的拖累和风险。更重要的是，让沐橙脱离血楼，是他长久以来的夙愿。

眼下，让她看守后方，远离接下来的血雨腥风，是最好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