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沉重的、漆皮剥落的城门，像一张久未进食而干瘪张开的嘴，缓慢地吞吐着稀疏的人流。进出者寥寥无几，大多面黄肌瘦，步履蹒跚，如同秋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饥饿与绝望的沉闷气息。江湖人的快马与刀剑在这里几乎绝迹，沧州，仿佛成了被武林遗忘的、一片正在缓慢腐朽的疮痍之地。

城门口，排着稀稀拉拉的队伍，队伍中，两个佝偻着背脊的老人毫不起眼。

他们穿着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步履蹒跚，动作迟缓。其中一个老人脸上沟壑纵横，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几分怯懦的茫然，正用枯树枝般的手指，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布袋，小心翼翼地数出几枚磨损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铜钱。

“老哥，进城费……三个铜板。”旁边的老兄弟声音沙哑低沉，提醒道，同样是一副被生活压垮的老农模样。

守城的卫兵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不耐烦地用刀鞘敲了敲旁边的木箱，示意扔进去。铜钱落入箱底，发出几声微弱的轻响，随即被城门口的喧嚣和尘土吞没。

“探亲。”苏沐秋扮演的老农低声对卫兵说了一句，声音含糊不清。

卫兵挥挥手，像驱赶苍蝇。两人这才佝偻着身子，随着人流挪进了这座死气沉沉的城池。

沧州城内的情况，比外面那令人窒息的荒凉似乎好上那么一丝丝。街道两旁还有零星开着的铺面，但大多门可罗雀，掌柜伙计倚在门框上打盹，眼神空洞。行人同样稀少，脸上大多带着菜色和麻木，步履匆匆，仿佛多停留一刻就会被无形的重担压垮。空气中除了尘土，还隐约混杂着劣质油脂、汗酸和一种若有若无的霉味。

叶修扮演的老头踏入城内，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扫过这凋敝的街景。

本以为进了府城，多少能看到一点“繁华”的影子，哪怕只是虚假的表象，然而，眼前所见，除了比城外稍多一些的破败房屋和同样麻木绝望的人群，几乎别无二致。

巨大的落差和眼前真实的惨状，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头。

他愣在原地片刻，干裂的嘴唇微张，一个压抑不住的、带着浓重震惊和难以置信的声音，几乎脱离了伪装的苍老，泄露出几丝属于他自己的本音： “怎么……连城中也……”

“咳咳！”旁边的苏沐秋急忙出声，盖过了叶修那泄露的尾音： “老弟啊，进城了就好啦！别傻站着！快走快走，咱还得去找你三姑姥爷家的表侄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借着身体靠近遮挡的瞬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本音，飞快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刺了叶修一句：“没见过世面的公子哥！稳着点！想死吗？！”

叶修猛地回过神，立刻垂下了头，重新套上那副怯懦茫然的伪装，出乎苏沐秋意料的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更深地佝偻下腰背，那一瞬间他身上透出的情感，让苏沐秋感到指尖发麻。

还有他的眼中，刚才那瞬间的震惊褪去，剩下的悲伤，愤怒，迷茫。

他在为这遍地哀鸿而痛。

苏沐秋心中那点因对方失态而起的恼火瞬间消散了，他沉默了一下，原本准备继续讽刺的话语咽了回去，只是伸出手，在叶修肩上拍了拍。

“城里……就是好啊……”

现实已成定局，叶修迅速从情绪中抽身，接上苏沐秋的戏，扮演一位进城投奔亲人的贫农，状似迷茫畏惧的扫视四周，实际是默默记下城里构造。

就在这时，前方街道转角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伴随着稀稀拉拉的、有气无力的道谢声。与周围死寂麻木的环境格格不入。

两人循声望去。

只见街角搭着一个简陋的粥棚。一口巨大的铁锅架在临时垒砌的灶台上，冒着稀薄的热气。锅边，一个穿着绸缎长衫、身材微胖、甚至能看出一点肚腩的中年男人，正挽着袖子，亲自拿着长柄木勺，给排队的几个形容枯槁的流民盛粥。

叶修眯眼，根据出发前反复确认的画像，此人的五官、身形，包括那略显富态的神态，都完全吻合，这位正是被血楼任务堂悬赏的富商王守仁。

然而，让叶修瞳孔骤然一缩的，并非王守仁本人，而是站在粥棚四周、维持秩序的四名士兵！

他们的装束与守城卫兵类似，精神状态暂且不提，重要的是他们手中握着的长枪，枪尖在昏沉的天光下，竟闪烁着一种冰冷的、锐利的金属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