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府城的暮色来得沉重而迅疾,稀薄的雾气贴着地面弥漫,混杂着尘土与腐朽的气息。
叶修和苏沐秋扮演的两位“老农”,在街角喝完那碗寡淡得几乎只剩水汽的粥后,并未在城中多做停留。捧着空碗,脸上带着茫然与绝望交织的神情,他们开始了“寻找三姑姥爷家表侄”的过场。
沧州正逢大旱,饿殍遍野,流民四散。城中的破败屋舍十室九空是常态。他们佝偻着背,挨着那些门窗歪斜、甚至倒塌的房屋询问,得到的回应只有摇头、沉默,或是几声同病相怜的叹息。
“没听说过……” “死啦……” “走了吧?谁知道呢……”
绝望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两人肩头,也落在周围旁观者的眼里。在那些同样苟延残喘的流民和贫民眼中,这不过又是两个投奔亲人无果的可怜老头,就算后来有人怀疑问起,这些障眼法也足够拖住对方的视线了。
天色彻底黑透,稀星惨淡。确认再无人注意他们后,苏沐秋不着痕迹地扯了扯叶修的破袖子:“这边。”
他领着叶修,步履刻意放轻放缓,却透出优越的方向感,迅速拐进一条更加狭窄、肮脏、弥漫着浓重垃圾腐臭的小巷。这里已是城南边缘,紧挨着风化斑驳的城墙根,是贫民窟的最深处。
巷子两侧是低矮歪斜的土坯房和胡乱拼凑的窝棚,许多早已坍塌。脚下的烂泥路深一脚浅一脚,污水横流。这里是连巡夜士兵都懒得踏足的绝望之地。
苏沐秋步伐没有丝毫犹豫,对这片污秽之地异常熟悉。他巧妙地避开几处散落的尖锐碎石和悬挂的破陶罐,领着叶修在倒塌的土墙和窝棚的浓重阴影里穿行。最终,在一片紧挨着城墙根、由无数破败材料层层叠叠搭建、拥挤得几乎没有缝隙的窝棚群边缘停下。
“伪装可以卸了。”苏沐秋低语,同时迅速动手扯下破毡帽,小心从面上揭下易容的人皮面具,收进怀中。
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清辉,落在他洗去伪装后清俊的轮廓上,他低头,摆弄着那薄如蝉翼的面具,仔细的动作让叶修一时晃神。
若非天灾,他也可以做个平凡的手艺人吧。
回神后叶修依言照做,撕下假皮和皱纹,抹去灰土,露出了惯常的、带着点慵懒却线条分明的脸庞,只是肤色微暗。褪去老迈躯壳,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许。
苏沐秋拨开几块巨大的、沾满污渍的破油毡布,露出一条极其隐蔽、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夹缝,率先钻了进去。
夹缝后面是一条狭窄、潮湿的夹道。苏沐秋在其中快速无声地拐弯,在一处被几块腐朽木板勉强遮挡的矮洞前停下。他小心翼翼地挪开其中两块,一股陈腐气味混杂着干燥稻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苏沐秋侧身让开。
叶修矮身钻入矮洞。空间低矮憋仄,像个被遗忘的储藏室。屋顶由歪斜的木棍支撑着腐烂的茅草和油毡,墙壁开裂透风。只有缝隙漏进的几缕惨白月光勾勒出轮廓。角落堆放着一小捆还算干燥的稻草,几块叠得方正、边缘磨损但干净的旧麻布。
就在叶修踏入这狭小空间的瞬间,敏锐感知立刻捕捉到些许异动,四周似乎还有不少人,他们喝苏沐秋一样,熟练的在这错综复杂的空间里徘徊,有几道还离这里不远。
叶修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几个气息传来的角落缝隙,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压低声问苏沐秋:“老苏,这里……还有其他人?需要多注意一下吗?” 在贫民窟的窝棚里遇到其他藏身的流民,再正常不过,不过保险起见,还是问问地头蛇。
苏沐秋背对着叶修,正检查着屋里有没有其他不讨人喜欢的小生物,听到叶修的问话,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声音平静而笃定,清晰地传入叶修耳中: “别深究。”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斩钉截铁:“认识的人。信得过。”
叶修闻言,眼中的那点审视迅速消散,化为一种了然。既然苏沐秋说信得过,那便无需多虑。他紧绷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目光也随意地从那些阴影处移开。就在他准备收回目光的刹那,纯粹是出于“不看白不看”的闲散心态,他的视线随意地扫过侧面墙壁一道较大的、不规则的裂缝。
突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只见那道泥土剥落的裂缝后面,一只乌溜溜、清澈明亮得如同山涧泉水的眼睛,正紧紧地贴在那里,一眨不眨地、带着强烈无比的好奇和毫不掩饰的警惕,死死地盯着他!那分明是一个孩子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大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