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冰冷的夜风卷着尘土和枯叶,在空寂的沧州城街道上打着旋儿。
两道几乎融入黑暗的身影,如同无声的幽灵,在断壁残垣和屋角的阴影中快速穿梭,目标直指南城槐树巷深处那座高墙深院,王守仁的宅邸。
按照事先商定的计划,两人顺利绕至宅邸后巷。这里狭窄污秽,堆满垃圾,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息。高大的后墙在夜色中如同一堵沉默的黑色巨兽,墙头稀疏的碎瓷片在微弱的月光下偶尔闪过一点寒光。
叶修隐匿在阴影中悄然前进,后院一片死寂,青石板铺地,几棵树木枝叶轻摇。确认无巡逻护院,也无异常动静后,叶修向墙外打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安全手势。
苏沐秋紧随其后,两人先后落在屋檐的阴影中。
一切顺利得近乎诡异。
王守仁的宅邸后院,守卫松懈得令人难以置信。除了远处主屋方向隐约透出的微弱烛光,和偶尔一声不知发自何处的、压抑的咳嗽,整座后院如同沉睡的墓穴,白日里见到的士兵竟如蒸发了一般。
叶修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对身边的苏沐秋说:“太顺了,不对劲。”
苏沐秋也微微蹙眉,目光紧紧盯着庭院深处那棵在夜风中摇曳的老桑树
“再靠近些?”
“去那树上吧。”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流逝。庭院里只有风声掠过树叶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月亮门的方向,一盏灯笼的光芒毫无征兆地亮起,打破了后院的黑暗。
一个穿着绸缎便服、身材微胖的身影,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慢悠悠地踱步走进了后院。正是王守仁!他神色平静,身边空无一人,仿佛真的是在自家后院散步纳凉。
越发像个陷阱了。
叶修和苏沐秋对视一眼,伏低身子,安静的注视着王守仁的一举一动。
王守仁并没有走向桑树,而是在院子中央的石桌旁停下脚步,将灯笼放在石桌上。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他那张带着商人圆滑、此刻却显得有些疲惫的脸。他并未坐下,而是缓缓转过身,朝着空旷寂静的庭院,双手抱拳,对着四方黑暗深深作揖行礼。
动作一丝不苟,姿态放得极低。
紧接着,一个刻意压低、却足够在寂静夜空中传开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商贾特有的、试图谈判的圆滑腔调:
“血楼的各位壮士……” 王守仁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但字字清晰,“王某知道,该来的总会来。既然壮士们已经驾临寒舍,不如现身一见?无论诸位有任何要求——是钱财珍宝,还是其他条件,只要王某力所能及,我们都可以商量!万事好说!”
苏沐秋差点从树上栽下去。
他知道!王守仁竟然知道血楼会派人来!甚至还知道他们此刻就在院子里?!
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就在他身形欲动的刹那,一只手猛地按在了他即将发力的肩膀上。
是叶修,他正对他微微摇头。
是了,现在出去,就是被王守仁牵着鼻子走。
苏沐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重新伏低身体,气息再次收敛。
庭院中央,王守仁保持着作揖的姿态,等了片刻。四周只有风声和灯笼纸罩晃动发出的轻微声响。他脸上那期待和紧张的表情渐渐褪去,变得有些面无表情。
“唉……” 他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缓缓直起身,喃喃自语道:“今天也没有吗?”
灯笼的光线下,他的神情晦暗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