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茶前，苏沐秋低着头，跟随一名太监走进王府。青石板路被前夜的雨水浸得发暗，靴底踩上去带着细微的黏腻声响，空气里浮着潮湿的泥土气，混着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的桂花甜香，甜得有些发腻，像是一层薄薄的脂粉，盖住了底下腐朽的木头味。

太监的脚步声又轻又快，偶尔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又带着几分催促，苏沐秋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那一小片移动的地砖上，数着步子，拐了几个弯，又过了几道月洞门，心里默默将方位记了个大概。

大约是为了防刺客一类的目的，这一路十分弯弯绕绕，回廊连着回廊，假山挡着视线，连檐角的兽头都像是刻意摆出同一副面孔，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但苏沐秋还是大致估出了具体的房间位置——东侧偏北，靠着一片竹林。

沧州干旱至此，睿王倒还能养活一座花园，真是让人牙根够快要咬碎了。

终于，他们来到一间屋前。那太监轻车熟路地跪下，然后他侧过头，向苏沐秋使了个眼色。

真是令人厌烦的规矩。

但作为余秋，他还是迅速并诚惶诚恐地跪下了，膝盖撞在冰冷的石板上，一阵钝痛顺着骨头往上爬，他刻意让肩膀微微塌下去，呼吸也放得又轻又浅，像是一个被吓坏了的文弱书生。

见他这样听话，那领路太监也十分满意，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清了清嗓子，尖声通报——

“余先生到——”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把薄刀片划开空气，苏沐秋的耳膜微微发麻。他看着太监一动不动跪在地上的架势，脊背挺得笔直，头低得恰到好处，连衣摆的褶皱都像是精心摆好的，再次感到一阵恶寒。

他甚至不像个人，只是个还会喘气的传声筒罢了。

许久，屋内都没有传出准入的声音，反而有对话的声音一直断断续续地传出。那声音隔着一道雕花木门，被门缝挤压得有些失真，但依稀能分辨出几个词——粮草、军饷、百姓。

根据叶修的分析，睿王极其好大喜功，还好面子，肯定会在一些鸡零狗碎的地方为难人，这过长的跪地等待也是其中一环。

苏沐秋心中冷笑，嘴角的弧度压得极低，几乎藏在阴影里。要是皇帝真这么看中这个睿王，那他可真是眼瞎，希望叶修说的是真的，皇家确实没有什么手足之情。

幸好，到现在为止叶修判断的事情都少有出错的时候，让苏沐秋心中安定了一些。

他一边适时做出腿脚发酸跪不稳的样子，身体微微晃了晃，像是真的撑不住似的，一边仔细听着屋里的对话。

屋里似乎正在讨论有关军饷的事情。

一个强硬的声音率先开口“粮仓都快见底了！按现在这个吃法，撑不过半月就得断炊！”

苏沐秋心里一动。

睿王的军队也快断粮了吗？

正想着，有一个扎耳的尖酸声音刺了过来，语气里全是嘲讽“那是按你一顿三碗的量算的吧？难不成陛下还要饿着自己，先让那些贱民吃饱？”

沉重而粗犷的呼吸声，苏沐秋能想象到那个人的怒火，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圆滑的声音适时插进来，笑呵呵的，谁也不得罪：

“二位二位，消消气，光吵怎么能吵出粮食呢？依我看，这事儿还是得请王爷拿个主意——王爷，您说呢？”

终于，角落里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像没睡醒的声音：

“多大点事儿啊……库房没了，城里百姓家不还有嘛。弄点就是了。你一粒，我一斗，凑吧凑吧不就够了？费这半天唾沫星子……”

最后的声音应该就属于睿王了，苏沐秋听得直咬牙，牙根发酸，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一道浅浅的月牙印。

还想去搜刮百姓，百姓都已经易子而食了，还能有什么粮食给他们搜刮。他想起路上看到的那些面黄肌瘦的脸，想起那些空洞的眼神，胃里一阵翻搅。

都是发懒的声音，叶修的让人信服，这个睿王的听着就让人恼火，老天真是没眼，要是一定得有个睿王，为什么不能让叶修来？反而给了这么个混账。

突然屋里又出现了一个斯文的声音，打断了所有对话，让苏沐秋血都凉了半截——

“陛下可别忘了楼里的份例。”

那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像是春日里的一杯温水，可苏沐秋听到的瞬间，浑身的血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指尖冰凉，连心跳都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