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前辈,我可否拜托您几件事情?”
叶修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热切——那种年轻人找到靠山之后、迫不及待想试试靠山有多靠得住的得寸进尺。他自己都觉得这语气有点过分,但正因如此才真实。
“您不会拒绝吧?”
他抬起头,隔着栅栏望向那团正在融化的阴影,满脸都是信赖。
楼雪的动作顿了一瞬。
那团阴影的边缘停住了,像是墨迹在纸上晕开时突然被冻住。叶修没有看到楼雪转头的动作,但他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的,像一根针在绸缎上比划着下刀的位置。
哪怕是血楼楼主也挡不住这样的“真诚”,这不是能力问题,这是面子问题。一个刚跟你掏心掏肺说了家底、还答应了跟你合作的年轻人,眼巴巴地朝你提请求,如果你连听都不听就转身走人,那就不是冷血了,是怯场。
楼雪背对着他站了片刻。叶修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那件黑色短打的肩线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半个身,侧脸在火把的光里露出一线轮廓。
他的笑容终于淡了些许,嘴角的弧度降了半分,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在叶修脸上停了一息,像是要从那张满是期待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叶修毫不闪躲地迎着他的目光。他此时完全真心实意,满脑子都在想“我要拿什么来摸他的底”,这份专注让他脸上没有任何心虚的痕迹——人在真诚地算计的时候,表情当然也是真诚的。
“说吧。”
楼雪最终开口,声音依然斯文,但尾音比之前短了一点,像是懒得再多寒暄了。
叶修心中暗喜,面上却露出那种“真的可以吗?那我就不客气了”的表情。他向前凑了半步,手握住栅栏的粗木,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
“余秋不会武,我在牢里,没那么快赶到睿王旁边。”
他说着,还锤了一下地面,拳头落在干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一下气恼半真半假。。
“不如等我们闹起来,前辈您去杀了睿王?”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请求有点过分。让一个刚认识不到半个时辰的合作对象去杀他的现任合作对象,这跟让一个人先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你、再自己饿着有什么区别?
叶修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甚至准备好了一套"我也知道不太合适,但这不是没有更好的办法吗"的补救说辞。
但楼雪歪了歪头。
他歪头的动作很轻,像是听到了一道意料之外的算术题,正在心里默默算答案。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他下颌线投下的阴影,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露出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好啊。"
他说。轻描淡写,仿佛叶修只是建议他明天早点吃米糕。
一瞬间,叶修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蛛网的昆虫,手脚都沾上了粘腻的丝线,却不知道天敌会从哪个方向袭来。
不等他再说什么,楼雪已经挥手离开了,动作飘忽如鬼影一般,叶修只能看见一道飘渺的虚影。
窗外的天空堪堪亮起一线——天快亮了。
大约半日后,牢房外面的动静明显变了。
先是脚步声——比平时多,比平时急,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又密又快,像是有人在跑。然后是说话声,隔着一道墙听不太清,但能听出语气里带着慌张,像是出了什么预料之外的事情。
叶修睁开眼睛,靠在墙边,耳朵微微动了一下,捕捉到了:告示、紧急、识字的几个词。
然后牢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苏沐秋的身影挤了进来,他穿着一身余秋的青色儒衫,衣摆有些乱,像是急匆匆跑过来的。
他没有先看叶修,而是侧着身子把门关好,贴门听了一息,确认外面没人跟着,才转过身来。
“外面怎么了?”
叶修问。他注意到苏沐秋的脸色不太对,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的线条绷着,像是咬住了什么话不想说。
苏沐秋快步走到栅栏前,蹲下身,压低声音:“刘大人动作很快,已经把那符号呈给睿王了。睿王下令全城张贴,说那是反贼的标志,凡是知道这个符号的人都得举报。”
叶修皱了一下眉。这比他预想的还顺利,也让他越发觉得不对劲。
京城常驻的小股精兵从京城到这里只需五日,应该不会……
“士兵们提着铁锈调的颜料出去画,满城都是,连城外官道的界碑上都涂了。”苏沐秋继续说,语速很快,“旁边还有人扯着嗓子宣告这图案的意思,说是反贼的暗号,看见了要立刻上报——”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半度,几乎变成气音:“我去看了那些图案…颜料里面掺了东西。”
苏沐秋的声音紧得像一根拧到极致的绳。
叶修坐直了身体,脸上的懒散一扫而空。他隔着栅栏看向苏沐秋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恐惧。
“是血楼集结的信号。”苏沐秋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甚至无法站在原地,开始在走廊里走来走去。“而且是楼主亲自发出的特殊信号,只有楼主本人能发的那种。所有杀手无论赋闲还是正在任务,看到这个信号都要最快速度集结。”
叶修愣了一瞬,心里突然有种重物落地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