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兰眼见枫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不由将目光转向了泷。
“队长——”
“做不到的。”
泷的长发盖住了半张脸,看不清她的表情。
“除了能够再生的小枫,人类一旦靠近,会连灵魂一起消无。”
“别说是攻击,连抵抗都做不到。”
天野博士按住了托兰,将他生生压了回去。
“你以为魔王是凭空出现的吗?那位大人撑了数百年,直到星盘破碎、身躯死去、意识崩毁,也没能完全拦住涌向人世的破灭。”
“因为那原本,就来自人心。”
天野博士不再使力,目光平静地看着一头雾水的托兰。
“千年前有人成为了救赎,他是第一位勇者,也是第一位魔王。”
“哈?这种时候你讲什么故事——”
“托兰。”
天野博士打断了自己的学生,将他的手指向恐惧的荒骸。
“那其中,有你、也有我。人类是擅长遗忘的生物,学不会教训,忘记了战火,自己、毁掉了未来。”
“嗷——”
痛得大叫的托兰在爆炸声中抽回手,把着就剩三根的手指艰难地比了个“友好”手势。
“去你的......碰不得你不会直说吗......扯你爷爷的......犊子......”
天野博士目光复杂:“这也是智力低下的好处之一吗?”
泷握着战戟:“比您是高了不知道多少,不管是乐观程度、还是昂头向前的生气。”
阿尔格尔站起来,颇有兴致地观察着托兰的手势。
“时间好像、很难在人类身上真正留下痕迹,接续的意志总会让我为此着迷。”
“迷你个大头鬼!”
托兰对着阿尔格尔的笑脸一通骂。
“你丫不是诺亚方舟吗?也不是人呐,杵在这里当棍子吗还不去帮忙?!”
白发的忧之人默默离远了一点,免得被口水淹没。
“很遗憾那是做不到的,人子啊。我和峰津院都,都是过去的亡灵,早已死去。何况——”
“方舟现在,是你们的东西。”
阿尔格尔的上身开始闪动,笑容一点点消失在断开的光点里。
“可以的话,替我们对他说一声,谢谢、还有,对不起,不能陪你走到最后。”
“喂!这种话倒是自己去说啊——”
托兰只来得及抓住掉落的红黑方块,木雕小兔挥挥小手,总算跟不是石头的婆婆、道了一次别。
“时间到了吗,也是,本来就只剩一点能量。”
天野博士摸了摸手腕,看向始终难以一举歼灭的残骸。
“小枫,启用封闭模式。”
只剩头颅的机械少女应声:“是。”
泷的瞳孔骤然放大:“等等——”
话音未落,连成一片的巨型圆环亮出刺眼的弧度,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聚成盘桓的光带,几乎把整个空间炸毁。
有人在光焰里拼命翻找,试图挖出哪怕一片完整的皮肤,可是直到半边身躯燃火,长发烧没了一半,她遍布血泡的手中,也只有细碎的焦土。
“拜托了,一点也可以,不要带走她......那个孩子其实早就受不了了......一直在忍着......这一生根本没有给她留下什么美好......把性命也夺走算什么?!”
“你这样也还算是人吗?!”
托兰揪住了天野博士的领子,在把人提起来之前,自己先跪在了地上。
“疯子、她是你唯一的孙女!!!”
“是啊,封闭人格,销毁自我。”
天野博士摘下彻底报废的眼镜。
“像我这样能毫无慈悲地命令孙女自杀的疯子,根本没有资格当那孩子的爷爷。”
“很小她就失去了父母,然后她失去了我。比起爷爷这种温情的称呼,其实她应该叫我刽子手。”
天野博士摸了摸托兰的头发。
“对不起啊,还要让你这个被我当作工具的人,照顾我的孙女。研究所的人其实已经放弃了,但我还在坚持,不惜赔上你们所有人。”
“希望常伴我身......我到现在也还是不懂贤治郎和诗织的想法。我不想看着枫树灿烂地死去,我宁愿她扭曲地活。”
天野博士走到泷身边,苍老的手握住从她指间漏出的沙土。
“抢夺所有空气,吸收一切养分,变成怪物、利用失去亲妹之人的同情心也要苟活下去。”
泷抬起头,湿润的面庞上竟隐约在笑:“我不是为了那种理由把力量借给她的。她说,她很害怕,但是另一个同龄的孩子让她怕就滚远点,趁早退出还能活命。”
“她突然就不怕了,她想哪天要是自己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救她这样的人就好了。”
天野博士也笑了:“不可思议吧,我这种人也有善良到发蠢的孙女。明明应该要逃跑的,傻到留下来,傻到真的去当一件兵器。”
泷的目光落在天野博士的脸上:“您要做什么?”
“小泷,我是个自私自利、满口谎言的人。拯救世界的理由从来不是为了人类这种宏大的命题,我想小枫能换一种活法,我想她能等到春天。”
天野博士的手腕开始发光,红到像血的光。
“这份力量完全用在击败魔王上,胜率会提升个二三十吧,但是我骗了那两人。你们也许会全部死在这里,跟我的小枫陪葬。”
泷拍拍裤腿,沾着泥土的手张开,在老者的脑袋上,刮蹭了两下。
“我会当做谎言处理的。”
“谢谢。”
天野博士温和地笑着,一如当初,庆祝救世小队成立时那样。
“我会一直、祈祷你们的胜利。”
红光覆盖了整个空间,蓝色的时钟“咔嗒咔嗒”地响着,在天空消失的前一秒,满身伤痕的泷、抱着紧闭双目的少女头颅,用身躯将她盖在震荡的尘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