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名为扶桑野，秦符君极目望去，宋军锋势如潮，直卷残敌，溃兵四散而逃，张字旗倒在地上，被战靴一次次碾过。穹顶云隙略开，久违的日光自天而下，成束成柱，如一根根长矛斜刺大地。风带着暖阳的温度，温柔地抚过旌旗，也抚过战士们脸庞上即将凝固的血迹。大家不约而同地仰起头来，仅是几隙秋阳钻过乌云带来的那一丝丝暖意，便足以驱散胸中寒气。战场在天光破云那一瞬，沐浴在静穆而安宁的金色之中。

“果然是佯攻。”秦符君喃喃道，心头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动。扶桑野，以朝日东启而得名，乃古来相传旭光首照之地。此刻天隙乍开，穹光倾下，恰如其名。他自来不以天时为凭，此时却也感到一丝欣慰，沙场晦暗，杀机四合，顷刻间断人生死，谁又能不多恋这片刻晴光？秦符君大手一挥，下令道：“不可贪功，联络后方部队，在此地扎营防守。”

梁军余部如惊鸟般溃去，断绝多日的粮道终于贯通。士卒们卸甲解鞍，或坐或蹲，拂去靴上泥水，解开勒得生疼的甲襟，僵硬的肩背在阳光下慢慢松缓。篝火一堆堆燃起，湿透的裤腿伸向火边，热气腾起，苍白的双颊渐渐有了血色。锅中水渐渐滚沸，米香与柴烟交织，在风中缓缓铺开，久旱逢霖亦不过如此。几声压低的谈话时起时落，擦刀的仰头长吁，修整的眯眼望向层云，峰回路转之间，天地似也宽了几分。秦符君望着众人神情一一舒展，伸手抚过陪伴多年的战马，一下一下为它拂理打结的鬃毛，马儿亦低首轻嘶向他撒娇讨功，鼻息喷在他掌心，温温热热的。若能卸下战鞍，纵它自由小憩，便更好了，只是他明白，美梦多如梦幻泡影，世间岂容一刻真安。温火可解疲惫，米香能慰饥肠，于能食之时当大口吃下，于能歇之刻当好生歇息，可马不能解鞍，剑必须在手。

噩梦是什么呢？

噩梦总在满怀希望之际降临，是嘴边第一口夹生饭。

“有响动。”秦符君猛然一震，筷子悬在半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耳畔的世界被拦腰斩断，篝火的噼啪声、锅中水的翻滚声、饭香混着柴烟气，全在那瞬间被压得低不可闻。唯有一缕细冷的阴风钻入鼻腔，湿凉而滞重，似裹着血腥自深渊吹来。他感到胸口登时郁塞，吐息难续，连呼出的浊气都沾着铁锈味。

秦符君环顾四周，发现士兵们都沉浸在难得的饱腹之中，卸甲酣食，浑然不觉。

是他多疑了吗？自出征以来，张子娥之名犹如利刃高悬，将坠未坠，时时在顶，纵然帐下再添胜仗，山河再换名姓，也不会令他松懈分毫。于是他目光所及，必察风吹草动，耳有所闻，便疑伏兵潜行。他生来便有着草木皆兵的谨慎，亦如他十年如一日的克己与自持：晨昏从不怠慢，饮食未有过度，喜怒不容轻发，言行鲜有越矩，以一身铁骨，牢系宋国兴衰。至始至终，国在前，人居后，于他而言，所有欲念皆可舍，唯独社稷不可失。这一点，他像极了他的父王。

宁疑毋纵，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有响动——列阵！”一声巨吼骤然砸下，如一记惊雷在营地炸开。火钩应声倒地，锅中沸水溅出，甲片碰撞、刀刃出鞘的声浪四起。这支军队久经战阵，跟随宋王几历寒暑，自他少年初掌兵权之时便与他同生共死；有的与他年岁相仿，少年戎马至今鬓染霜华；有的已将亲生骨血送入军中，与父辈并肩，延续着同一面旗帜下至死不渝的忠诚。他们高矮壮瘦，各有不同，而号令一出，队列迅速收拢，兵器齐举，盾墙森然，每一张面孔都立时写着，他们是战士。

远处林影忽裂，一匹马带着满身血污冲破坡口，马眼翻白，四蹄乱踏，口鼻间涌出的热气裹着腥甜，在寒风中化作白雾。信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他面前，膝盖在地上磕出闷响，嗓子眼里夹着血沫，声音颤得不成样子：“王上，我们被包围了！是张子娥……真的是张子娥！”

秦符君心口一紧，如同一脚踩进空壑，纵脚下土地再坚实，也似无所依托。他猛地抬眼，扫视四周，这片土地回到手中尚未捂热，如今却又要从掌中滑落吗？他拳头死死攥紧，血气在胸中翻腾。

他，绝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