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屑去想她为何会在此地,世上原就有些仗,注定要打,不打反成憾事。其实,他企盼这一日,很久了。若张子娥这道天命冷笔,偏要横亘在他必经之途,那么他便拔剑迎战。
随着那消息一同来的,还有骤落的光明。厚云遮天蔽日,秋雨冷洒,溅在甲胄上汇作铮鸣。更远处,高高飘扬的张字旗俯视着他的每一寸退路,秦符君对此,仅一笑而已。他胸有成算,扎营之时,已遣人联络后方,军粮辎重皆有接应。营中则列阵有序,三重为屏,前拒后守,内外相应。敌人来势汹汹,此地断不可久守,须趁锐气未挫之时,早日率精兵突围,以求与大部合势。他亲自点卯八百人,下令带上三日干粮,高喊一声:“突围!”
阵前的喊杀声在风中被拉得很远,仿佛隔了厚厚一层雪幕,声息都被掩埋,只余下一些细碎的画面在眼底一点点铺开——翻倒的铁锅在泥里滚动,锅底的炭灰散成一缕缕黑烟,白生生的米粒四下溅落,先被泥浆染得发黑,再被血水浸得深红。不远处,一面残盾斜靠在一丛枯草上,叶尖吊着一滴圆滚的血,热热的,久久不肯坠落。直至冲锋声震动大地,血滴终是落下,在地上散开一片红晕,像一瓣落了的石榴花。
秦符君听见盔甲摩擦的低响,听见兵刃落地发出的闷声,听见士兵临死前短促的呼吸,如冬日炉火将熄前最后几下跳动。好多人在唤他的名字,他听不太清,是他的名字吗?还是在唤他们的亲人?又或只是断不成句的呻吟?他抬眼时,天地忽而宁静,云散雨止,山川澄明,明光倾泻而下,温热地落在他的面庞。
那温暖拂过他的眼睫。
是旭日啊,是他等了许久的,旭日啊。
他至死也未能亲眼见到那个叫张子娥的女人。
他的头被一个小兵割下。
那小兵甚至没有穿盔甲。
史曰:宋王秦符君战败,斩于扶桑野。取首者名孟落晖,申洲乡勇,以功封校尉,赐宅田金帛,铸金砖镌“扶桑首功”。数世之后,家道衰亡,子孙熔金以充日用,勋迹遂绝。
金乌不临断龙城,百川东去枯潮横。
烽火十载归碧野,一叶落后万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