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活着吗?
血气混着药味,从门缝里漫出来,那气味萦绕在鼻腔里,时至今日,他一想到仍会胸闷反胃。他心间发寒想去确认她的生死,脚却如同绑了两个沙袋,怎么也迈不开步子。他不知在等什么,是等孩子的诞生,还是等女人的最后一口气,又或是……等他迟迟未到的报应。
屋外雨势暴烈,水泼天河。
屋内女人在与命争,把自己的命往后拖,把孩子的命往前送。
孩子的哭声终于响起。
他被那声音震住,脚下这才开始松动。
他那天才知道她的名字——顾妍。
她避开了顾府门前的那条路。她没想过要回去,她不喜欢那里。
她在那里出生,没能在那里安生。
院子里的树她认得,廊下的砖她认得,甚至哪根柱子上是哪句诗,她都记得。可……为什么被送去的人是她?她明明同姐姐一般好,事事不输的。可好事都没能轮到她。
为什么姐姐能在父母膝下长大,而她却要在别家门下受尽打骂?为什么是派姐姐去选秀,而把她指给没有出息的表哥?为什么死的是她的丈夫,而姐姐的丈夫在混得诀洛风生水起?同是亲姐妹,血脉同源,起点相当,奈何老天不公,只因晚生几年,便隔出天差地远。
她不恨姐姐,不恨顾家,她只是不甘,分明自己比姐姐更敢。她敢走出顾家的束缚,敢去爱一个不被看好的男人,敢在别人摇头时点头,敢在别人退缩时向前。她以为勇气会换来另一番天景,会换来与姐姐不同,但同样美好的结局。缘何最后姐姐在诀洛城儿女双全,庭院有花,灯火常明,而她连丈夫的尸骨都寻不得。
闻知丈夫死讯那一刻,她哭不出来。
悲伤滞涩,还未来得及铺开,而仇恨,先它一步涌了上来。她说不上来要如何报仇,只知不能让那血白流,不能让孩子的父亲白死。那时她想,生个儿子吧,生个儿子,习弓马,披铁甲,将来在战场上讨回血债。谁知转眼之间,魏国便拥立了那个引起祸端的梁国女人的儿子为天子。这群人,为了挟持幼子以便把持朝政,连仇人是谁都忘了。昨日还口口声声说国耻家仇,今日便改口说以和平为重。那些诗啊,礼啊,他们学了什啊?七尺男儿,妄戴衣冠。她万念俱灰,既然母国无望,她便索性逆行,要把孩子生在梁国,让这仇血在敌境之中长成,他日深入梁廷,以待时机。临行前,她忽思故乡,想在再走一遍这经年未归的南央城,无奈力气不支,这南央城未走几步,便眼前发黑,跌坐在墙边。没想到阴差阳错,救她的人竟是安东亲王。她不禁发笑,多好,那便生个女儿吧,生个女儿改写梁国王室,让那些王孙贵族尝尝痛失挚爱的滋味……
感谢老天,真的是个女儿,命运到底对她留了一分眷顾。
她笑了。
嘴边那快布要被她咬烂了。
她感到气力难支,如一捧水从指缝间溜走,便强撑起身,向李明璟交代过往,请他务必将这一切都告诉她的女儿,她的父亲如何而死,她的母亲如何而活,又如何而死。
她说她很抱歉,抱歉把他拖进这场风波,抱歉毁了他家宅平顺、岁月无惊的王府。可她别无他选。
他颔首无言。羞惭与敬意压到了他的舌头,让他开不了口。
他一生求稳,求和,求个怀仁的名声,遇争端必退半步,闻风变则壁上观。他一圆融体面的大男人,怎么就遇到了一敢把命拿出来压的弱女子?他怎么就那般放任她,眼睁睁看她把局势推到他无力掌控的地步?
而他,竟没有伸手。
他不想阻止她。他只求没有遇见她。
只有他知道,他有多羡慕她心里那团火。
那团他这一辈子都未能真正拥有、也不敢拥有的心火。
他活在分寸里。
她活在烈焰中。
很多事,从来无关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