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8月7日,立秋。
树纤岛会祭祀土地神。
吃早饭时,红筱九竟然破天荒地让小鬼和她一起去拜土地神。
有诈,肯定有诈。小鬼从饭碗里抬起头,瞟了一眼端坐在一旁淡定到面无表情的文姜寿,然后果断摇摇头,不去。
我干嘛要和你一起去,惹文姜寿生气。
红筱九伸腿,在桌子底下踢了一下小鬼,“我离不开树纤岛,以后我们就得长时间住在一起了。可我不了解你,所以我们应该多相处相处,培养培养感情。”
说完,她抿嘴笑着,露出一个标志的、善意的微笑。
小鬼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东西,脸上肌肉一抽搐,扭头看着文姜寿,诧异的眼睛睁得和铃铛一样,直接用唇语向她吐槽:“你听见了,她要和我培养感情!哼,培养感情?她不想杀我就不错了。”
于是小鬼再次摇头,不去。
红筱九攒劲又踢了它一脚,面上笑嘻嘻温柔柔的,“我们一起出去逛逛,顺便聊一下老树的事,你就和我去嘛。”
它回踢了一脚,不去就是不去!
俩人一来二去,弄得整张餐桌都晃动不止。
文姜寿端着碗神色淡然,她低头喝了一口米粥,莫名……像是被两个顽皮孩子闹得心累的家长。
最后红筱九站起身,伸手就将筷子按在它的碗沿上,一字一句道:“你必须和我去。”
不讲理,霸道。
小鬼嘴巴缓缓张大,又缓缓闭上,最后它向内抿着嘴唇,眯起眼睛,挤出一个假笑。
好,不就是去祭拜一下土地神吗,我和你去。
收拾完餐桌,文姜寿终于忍不住了,对红筱九说:“老树的事什么时候问都可以吧。我可以和你一起去祭拜土地神的。”
红筱九脑袋一歪,瞧着文姜寿那闷闷不乐的模样,凑上前戳戳她的肩膀,“不是吧?你怀疑我分不清你和那个姜寿就算了,现在的鬼东西就只是有个你的皮囊而已啊,我怎么会对它有意思,你的醋味儿也太浓了。”
“不,我的意思是……它要是用我的身份出去,我就得留在家里。但我真人就在你面前,你却让它用我的模样,和你在一起。”
红筱九拨了一下文姜寿耳后的长发,“你别乱说,什么叫在一起?我那是有目的的。姜寿你不要被小情小爱牵绊住,要想大局,要想想我们被困在树纤岛的现状。我和它多套套近乎,好套它话。所以姜寿,就委屈一下你啦。”
说着,她捧着文姜寿的脸,踮脚在她脸上响亮亮地亲了一下,然后笑吟吟地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笑得很温柔,很可爱,让人很难说出拒绝的话。
于是文姜寿将昨晚准备好的麦粒、玉米、黄豆、大米、小米以及五彩布条装到小鬼口袋里,嘱咐道:“你像我一点,不要乱蹦乱跳,别和去年一样庙门口都没到,就把五谷全洒在路上了。”
接着她又走到红筱九面前,扯开她的口袋,慢慢将混合在一起的谷粒倒进去。
倒的时候她注意到红筱九在憋笑,肩头一耸一耸的。
“你笑什么?”文姜寿低着头,又将五彩布塞到她口袋里。
“没笑什么,就感觉……和妈妈一样。”
文姜寿抬眼跟她对视了一眼,用小葫芦瓢戳了一下她的肚子,轻声道:“闭嘴。”
“好,闭嘴。”红筱九笑得更灿烂了。
立秋开始,阳气渐收,阴气渐长,万物内敛从繁茂成长趋向成熟,大家也要开始为秋收做准备了。
同时,树纤岛祭祀山神的日子是处暑,所以岛上的人也会在立秋时着手准备祭祀的事宜。
去往土地庙的路上有热闹的集会,供吃喝玩乐的摊子不少,但很多都是卖耕野农具的,热热闹闹的人声似乎能带动风起,吹散热气,但挡不住头顶上毒辣的太阳。
红筱九撑开遮阳伞,举到她和小鬼头顶。
才到集会没一会儿,它手里就已经拎了一堆糖块糖饼,嘴角上沾着焦黄的糖渍,手里捧着碗淋了蜂蜜的甜瓜块,津津有味地嚼着,脚步也克制不住蹦蹦跳跳的。
总之,将文姜寿的嘱咐丢得一干二净。
红筱九被它的好心情吸引,扭头看着它——姜寿说的对,这鬼东西身上确实有明显的小孩子心性。
她笑了,“现在天太热了,吃不完小心化掉。”
看不起我?小意思,吃得完。小鬼推开红筱九的胳膊,让她只给她自己打遮阳伞就行了,要不然举着胳膊太累了。
红筱九也没跟它客气,打着伞左瞧右瞧,看到了一个卖小玩意儿的摊子,那是一块方形的灰布,上面摆放着各种由草叶树枝编织成的,栩栩如生的小动物,而摊子的主人是,安婆婆。
她停下来,选了一只草叶编织的蜻蜓,再抬头就看到一旁的安婆婆已经拉住了“文姜寿”的手。
“金祥啊,你们别老来劝我去养老院了,你别看我年纪大,但我身子骨硬朗,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心地善良,但我活得好好的,去麻烦别人干什么,别来劝我了,我身体什么情况我自己清楚。”
安婆婆紧握着小鬼的手枯黄,筋骨尽显,皮肤像是薄薄的塑料纸覆盖在萎缩的肌肉上,她鼻息很重,喘气似乎都费力,苍老的声音也像那破旧的老风箱,仿佛再多说一个字就会支离破碎。
“文姜寿”低头看着她固执逞强的样子,眉头紧锁,有些生气,只好无奈又敷衍地点了点头。
“安婆婆?养老院?”红筱九心里嘀咕着,“文婆婆的养老院不是私立的吗,能强拉别人去住?强买强卖?黑心商人?”
小鬼挑了个草叶编织的小猴子,就拉着红筱九的手离开了。
红筱九收起蜻蜓,将肩上的遮阳伞歪向一旁,笑着贴在它身旁,小声问:“话说你是鬼啊,整天在岛上飘啊飘,你清不清楚安婆婆女儿的事?她女儿到底是被人贩子拐了,还是……”
它嘴唇动了动,说的是:“你觉得呢?”
“我觉得?”红筱九低下头,指尖来回搓动着伞柄——就算那个年代人贩子很猖狂,我也觉得,她死在了岛上。
它碰碰她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的嘴,“所以大家都心知肚明,不是么。为什么要问我呢,鬼也不是什么事情都知道。”
“万一有万一呢,毕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哪怕希望再渺茫,也是希望……”
红筱九话音一顿,“或许安婆婆和姜寿是一类人。”
它努努嘴,没说什么,拎着糖饼继续往山上走去,但好心情却消失不见了,步子变慢了,胳膊像两条垂下的沙袋,在身侧松散无力地晃动着,眉目间凝固起阴沉沉的情绪,不知道在想什么。
“树纤岛真的只有你一只鬼?老树告诉你的?”红筱九再次问道。
它挑眉瞥了她一眼。
“那为什么只有你死后能变成鬼,其他的人不行?该不会,你生前和魔鬼签订了什么契约吧?”红筱九转着伞柄,半开玩笑半试探道。
小鬼忽然笑了,被她的想象力逗笑了。
“洞里那辆二八大杠放到现在都算是件老家伙了。唉,要不这样吧,我不问你详细的信息,就假设……假设你没死,那按照正常人七八十的寿命,不考虑意外,那到现在应该还活着吧?”
它脸一皱,什么鬼问题?
随即一个侧身,低头凑到她的伞下,用嘴型告诉她:“你就别诈我了,我是不会告诉你的,我怕你掘我坟。”
红筱九攥紧伞柄,紧盯着它那双和姜寿一模一样的黑棕色瞳眸,咧开笑容,“嘿嘿,掘坟那样丧天良的事情,我才不会做。听起来,你出事比安婆婆女儿出事要早。”
“啪!”脚下一声清脆的爆炸吓得两个人同步一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