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白云,黄土地。
麦穗,秸秆,茅草屋。
一群强盗,要把母亲掳走。
我似乎是个小孩子,身旁的大人都如同巨人一般高。
母亲把一朵小黄花别在我耳朵上,笑和泪水同时出现在她温柔的眼睛里。
母亲,我想搂住母亲的脖子,但我的手脚被牢牢捆绑住,挣不开。
剧烈的痛在我心里钻眼,啃噬我的骨头,泪水灌进我的喉咙里,那嘶吼哑了的嗓子。
最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没有母亲了,我一个人了……
立秋的晚上,树纤岛下起了暴雨。
大雨被劲风甩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刺耳的声音传入窗帘紧闭的卧室内,闷闷的,混着空调的冷风,让睡梦里的人感到阴冷刺骨,陷入惴惴不安。
冷汗从文姜寿苍白如纸的额头上冒出,已经被汗水浸湿的黑发黏在她脸庞上,似吐着信子的毒蛇盘踞。
她眉心紧了又松,呼吸也乱了套,似乎在梦里抗拒着什么,又或者被什么东西逼迫,双眼紧闭眼睫湿漉漉的且颤抖不止,仿佛梦里的恐惧和绝望顺着根根睫毛钻了出来,霜白干裂的嘴唇挤出破碎不清的梦呓,在暴雨夜里,听得人心慌。
但文姜寿的梦境好像一点也不恐怖,甚至天高气爽阳光明媚,像一个普通而平凡的日子,有烈日、黄土、黑枝——和殷红的鲜血。
血腥气钻入鼻子,视野斜下角的土地上,有一只惨白惨白的手。
我心里咯噔一声,猛地收回视线,望着湛蓝的天和金黄的麦秸草垛,脑海里有一句话破土而出似招魂的铃铛急速摇动,声音令人惊骇:山神的母亲被人害死,曝尸荒野。
所以脚边那只惨白的手是……
我不敢低头看,缓缓转身,就发现身后站着一个小女孩,土黄色的皮肤,身体精瘦有力,她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朵黄花。
而我俩中间,横躺在地上的人,是……母亲?
奇怪,我看着她手里蔫掉的小黄花,刚刚的我好像就是眼前的小女孩,我记得母亲把小黄花别在我耳朵上,记得母亲哭着笑着。
女孩走到我面前,伸手与我十指交握,接着,她的皮肤与我手上的皮肤黏连融合在了一起,剧烈的灼痛在皮肤交融时传到脑海里。她像是要钻入我的身体里,她在和我融合,先是皮肤,再是血肉骨头,先是十指,再是胳膊身体……
我想逃脱,但无法动弹,整个人如同被钉在了地上,只能任由她融合。脱胎换骨的疼痛后,我还是我,但身体里多了一个人。
我徒手挖开脚下的土地,那被鲜血浸透的土壤很容易挖开,越往深处,土壤也越松软,但数以千次的挖掘后,柔软的土壤也割破了我的双手十指。
而就在我徒手挖坑的时候,母亲就躺在我身边,安安静静的,似乎只是睡着了。
我不敢看她,肝肠寸断的痛碾压着我的五脏六腑,我想吐出身体里的悲痛,但怎么都张不开喉咙,身体颤抖痉挛,竟然连松软的土都挖不动了,痛苦让我只想捂住心脏,蜷缩在坑里。
我的力气竟然如此小,我竟然抱不起我的母亲,只能将她一点一点拖到坑里,然后,再一把一把,将黄土填回去……
我伏在黄土上痛哭,眼泪成了滋养恨意生根发芽的第一滴水。
山神母亲被人害死,曝尸荒野,红血渗透黄土,久久不散。
年幼的山神就在浸满母亲鲜血的土地上,播下一颗种子,种子长成参天大树,枝头会结出树娃娃。
“姜寿,姜寿……”
梦醒的一刹,睁开眼是红筱九焦急担忧的脸庞。
汹涌的泪水从眼眶里溢出,在脸上横流,文姜寿脸色惨白到发青,梦里的惊恐和悲痛尚留在她脸上,她眼睛睁大很大,眼瞳震颤,眼眶血红眼底又发黑,冷汗如暴雨湿透了她全身,让她和冰冻一样冰凉,没有一点温度。
“姜寿你是不是做噩梦了?你别吓我,你哪里不舒服?”红筱九跪在床上,摸着她冰凉的脸,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而她呼吸急促,也张开手掌,轻轻抱住红筱九横在自己身前的胳膊。
然后她闭上眼睛,偏头往红筱九怀里缩了缩,哭了起来,伤心的痛哭。
“没事,都是梦,没事。”
红筱九拇指轻抚着她的肩膀,声音也哽咽了,刚才她就听到睡梦中的她一直在喊“妈妈,母亲”,所以,她似乎知道她梦到了什么——被父母抛弃的孩子不只会被抛弃一次,还会在梦里被抛弃成百上千次。
梦里的母亲,是山神的母亲,和文姜寿的妈妈不是一个模样,可在梦里,那撕心裂肺的痛却如此真实,压得她心脏痛,就和她失去了妈妈一样。
立秋暴雨,算是个好兆头吧,但暴风骤雨的声音听得人惊心动魄。
文姜寿瑟瑟发抖,她之前向老树抱怨,抱怨为什么不让自己也做那个梦,而现在,小鬼和红筱九梦里的那个女孩来找她了,但事情跟她想得完全不一样……
火焰里的人形轮廓,梦里和自己融合的女孩,终于给文姜寿传递了一条有用的信息:有东西准备变成她,取代她。
而那东西,或许就是,山神。
后半夜文姜寿也没睡好,总是被惊醒,一身冷汗。天将亮未亮,她就轻手轻脚地起床,去洗澡了。
红筱九悄悄跟上去,站在浴室外,额头抵着浴室门,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压抑的哭声,心揪得厉害。
折腾了一夜,文姜寿的脸色更差了,眼角泛红唇角发白,瘦削的脸颊上折进去一片阴影。她好像一直处在惊恐之中,深棕色的眼瞳湿漉漉的总是带着点慌乱,刚洗完吹干的头发很蓬松,又被她乱糟糟地扎起来,碎发四下里翘着,没有一点精气神。
小鬼见到她的样子,被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做噩梦了。”她的声音几乎没有平仄起伏可言。
不会是梦到那个小女孩,梦到跟被困树纤岛有关的事情了吧,于是它眼珠一转,半是期待半是紧张地问她:“梦到什么了?”
文姜寿只淡淡回了两个字:“妈妈。”
小鬼不禁松了口气,原来是梦到刚被囚困在树纤岛上的那段日子了。
中午,红筱九看到文姜寿出门了,她靠在窗户,怀里抱着花盆,久久凝视着姜寿身影消失的院门口。
昨夜的暴雨让院子里的小野花都碎了,花瓣斑斑点点的,被雨水凌乱地粘在地上。
文姜寿去了文仙章的住处。
“婆婆呢?”文姜寿抬头,望着面前古色古香尽是飞檐廊柱的老宅。
“她在午睡呢。您要不先坐坐?我给您切点儿水果,您有没有什么想吃的。”看到文姜寿失魂落魄的样子,住家阿姨揉搓着手,有点无措不安,只得尽量挤出笑脸。
“不用了。”她直接朝文仙章午睡的地方走去。
薄纱轻帐挂在床顶,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和橘皮味,文仙章侧躺在窗边的凉席上睡着了,肩膀有规律地起伏着。
文姜寿脱掉鞋子,蜷缩着侧躺在她身后,闭上了眼睛。
不比文将星那惊天动地的响儿,这轻轻的窸窸窣窣的动静一听就是姜寿。
浅睡中的文仙章一扭头,瞧见真的是她,就有些惊喜地笑了笑,“哎呀,姜寿来了。”
她已有岁月痕迹初显的、温软的手掌在文姜寿额头上抹了抹,理好她散乱在脸上的发丝,然后给她轻摇着蒲扇。
柔和的风吹拂在脸上,某一瞬间,情绪波动剧烈,文姜寿仿佛忍受了极大的酸楚,她眉头皱起,嘴唇下巴也颤抖起来,哪怕紧闭着双眼,泪水也还是不可收拾地从眼尾滑落。
文仙章揽着她肩膀,手掌顺着她的后背——她知道,她是想妈妈了。一向都是如此,想妈妈了,心情不好了,都会往这里跑。
文姜寿和文仙章待了一下午,倒也没干什么,就跟在文仙章屁股后面,当小跟班跟了一下午。她准备泡果酒,她就在一旁偷吃水果,她修理花枝,她就躺在躺椅上发呆,她逗鸟,她就逗狗。
傍晚时候,文将星来了,扭头就拉着文姜寿去山上溜达散步了。
“在孤儿院的时候,我经常觉得我和外面的人不在同一个世界里。我是孤儿院里少有的身体健康的人,我是健康着被父母丢掉的,而其他多数人都是因病被丢弃的,我为自己感到庆幸,也替他们感到悲哀。”
文将星蹲在桥边缘,将一朵野花浸到河水里。
而文姜寿则低头盯着桥下清澈见底的河水,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