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院里的我就像是一件被挑选的商品,因为健康,我算是抢手的。但转念一想,来孤儿院的人好像也是被我们挑选的商品。我当时为什么选你们呢,因为妈妈的面相很好,很慈祥,而且有钱,而你呢,虽然当时的你很颓很木很闷,但身上有种……有种坚硬的石块被千锤万击后软烂了的温柔感,看起来是个不做作的,甚至算是个好欺负的姐姐。”
文姜寿笑了,“我以为你是来安慰我的。”
“感觉有的人,脑子有个窟窿,总是想着被爱,浪费大把时间去纠结自己喜欢的人喜不喜欢自己,自己的父母到底爱不爱自己,但就是意识不到,自己至亲至爱的人,首先得是自己。在孤儿院里,我体会到的最深的东西就是,要爱自己。爱惜自己,让自己健健康康的。”
文姜寿仰头望着山谷上空飞过的群鸟,“你想骂我就直接说。”
“要不要游泳?”
文将星立马转移话题,“我刚来的时候你老是带我游泳,让妈妈很担心。那时候我就感觉我押错宝了,因为你实际相处下来好像并不是一个安分的人。”
文姜寿在她身旁蹲下,手指伸到泛凉但很舒服的河水里,“不了,我不想弄湿衣服。”
“不就是弄湿衣服吗!现在夕阳西下,是个游泳的好时候。”
文姜寿不吭声。
“那就来喽?”文将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然后身体一歪,带着她一起跌入了河水里。
于是文姜寿湿漉漉的回家了。
整个下午,一直担心她的红筱九在看到她的模样时,身形一顿,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冲到玄关里一把攥住文姜寿的胳膊,把她吓得一愣,然后怒道:“你又去叉江了!”
“不是,没有……”
“别骗我!”
红筱九真的生气了,但她似乎又对文姜寿发不出来脾气,或者说,相较生气,此刻的担心更多一点,所以虽然她眸光被怒气点燃,但眉毛又是向下耷拉的。
“我和文将星去山上河里游泳了,”文姜寿急忙解释,“我要是去了叉江,现在还能好好的站在你面前吗?我没事,我没去叉江。”
对,对哦,叉江的痛可不是闹着玩的……红筱九抓着文姜寿胳膊的手松了又松,但刚才的愤怒和担心让她脑仁发麻,一时缓和不下来,她深呼吸着,泪水顷刻间漫了上来。
“别……”文姜寿心脏一紧,连忙伸出手去,细细擦着她脸上的泪水,那轻柔不敢用力的模样像是在对待一块易碎的果冻,“别哭啊……”
可是擦着擦着眼泪,她指尖动作就一停,一道惊喜的光在她深邃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然后她就突然很怪地用力捏了一下红筱九的脸蛋,被灼痛后又蓦地笑了。
“你个让人担心死的家伙你笑什么!”红筱九抬手就给了她一拳,她没有躲,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而且就只是笑着,像个傻子一样再次伸手摸着红筱九的脸颊,然后又轻轻捏捏的她的脸,又用力戳戳她的脸,好似在玩一个玩偶。
痛和喜悦同时在文姜寿脸上出现,“我发现了一件好事,我好像可以碰你了……轻轻的碰感觉不到痛了,但稍微用点力……还是会痛得厉害。”
红筱九看着她眼睛里溢出来的光,就抓住她的手腕,脸蹭着她的掌心,“看来你得勇敢一点。痛得厉害怎么了,不要怕痛,多多和我接触接触,多多尝尝痛的滋味,或许时间久了,你就免疫了。”
文姜寿苦笑,“你在说什么啊?你能不能心疼我一点。”
红筱九将沾在她身上的碎草叶片摘掉,抿着笑摇摇头,“你自己都不心疼你自己,我要怎么心疼你嘛?”
她又用食指轻挠着她的下巴,“而且我心疼的方式,对你来说,或许真的有点疼啊。”
或许是空调的风太冷了,文姜寿突觉喉咙发痒,咳嗽了两声,“我去洗澡了。”
说完,她偏身错开要往楼上走去,却一把被红筱九拽住了胳膊。
“胆小鬼,你跑什么?”
红筱九紧握住文姜寿冰凉的双手,收起玩笑,忽然很认真地看着她,重重地叹息了一声,“姜寿……”
一开口,她不禁又有点哽咽。
“放心吧,”文姜寿深吸一口气声音柔柔的,她揉搓着红筱九的手背,“我不会去叉江,也不会做什么傻事的。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树纤岛,我没心思折腾其他的事情。快让我去洗澡吧,我要被冻死了,你不觉得我在打哆嗦吗?”
红筱九再一次破涕为笑,点点头。
洗完澡,文姜寿在书房里翻箱倒柜,响声哐啷哐当的,“我记得没扔啊,在哪儿……”
“你在找什么?”
一地的书和纸箱,根本没地儿下脚,红筱九抱臂倚靠在书房门口,又在心里把“老鼠窝”吐槽了一遍。
找到了!文姜寿从一个硬皮纸箱里抱出一个透明的亚克力收纳盒,然后抱着盒子艰难走到门口,给红筱九看。
盒子里装的是毛线团……哦不对,是发圈,针织的发圈,乍一看就和毛线团一样。
发圈的颜色浅浅的和水晶糖果一样好看,也有偏古典一点的红蓝色,上面缝缀的花朵蓝莓柠檬等小配饰也是针织的,小巧精致,而且有好多发圈的花纹看起来有点复杂啊,不敢想要用掉多少时间,再想想自己织得那件丑杯套——姜寿的手要比自己巧多了。
而且红筱九一看这配色就知道这些发圈肯定是给自己,但该装傻就要装傻,她压住上翘的嘴角,故意问:“这是什么?”
“我之前也学了一点针织,这些都是我自己用毛线钩的发圈。”
她缓缓挑眉,似是问:“然后呢?”
文姜寿抱着盒子,有点害羞,“给你的。”
嘶……红筱九目光越过文姜寿的肩膀,看向书房里那一堆像是搬家用的纸箱子,又想起刚才姜寿那一顿翻找,就问:“你说的之前,是指多久之前?”
文姜寿笑着倒吸一口气,似乎是想敷衍了事,但最后头一低,还是如实说道:“十年前。”
十年前……没来得及送出去。
“哇哦,那这些算是珍贵的老古董了。”红筱九戏谑了一句,直接拨开她怀里的盒子,拿出一个深红色的发圈。
“等等。”
文姜寿却拦住了她,“从前你喜欢折腾我的头发,说我不打扮自己。可是我的头发也不短,所以其实我也会编很多样式的头发,只不过平时不想费力气。我想,或许我,或许你可以让我给你梳一次头发,我给你戴……”
“可以啊,”红筱九笑着一歪脑袋,“你说话怎么这么费劲。”
指尖划着头皮分出一小缕长发,文姜寿有点担心刚才碰红筱九的脸没觉得痛是自己的错觉,就又碰了碰她的脖子。
红筱九打了个激灵,“你别动手动脚的。”
文姜寿眨眨眼睛回神,“好的。”
她无奈地笑了,也就只有姜寿能回个“好的”了。
红筱九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文姜寿坐在她身后给她编着头发,二人沉默不言,却一点都没感觉到尴尬别扭,很轻松自然。
“姜寿你好像和秋天有缘。”红筱九歪头趴在胳膊上,盯着那颗假花丛里的玻璃蛋,忽然说。
“那我肯定和你也有缘。”
红筱九一愣,随后肩膀一耸笑起来,“因为我生在秋天。”
不知不觉,似乎快到好像只是一眨眼的时间,文姜寿就把她的长发编好了。她捏着她的发尾,希望她的头发能再长一点,这样的时间再多一点。
盯着她的发尾发了一会儿呆后,文姜寿就将发圈绑在她的发尾,说:“所以今年,你要做树娃娃祭祀山神吗?”
红筱九将下巴埋到胳膊里,“我不做,你也会替我做的不是么。”
文姜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现在你在树纤岛,我听你的。”
红筱九又将脸埋到臂弯里,思考良久,才说:“要不今年,就不做了吧。看看不向山神祭祀树娃娃,会引起什么变化。”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