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能长久地维持人形,会不会不只跟十一年前烧掉的同时沾有我和姜寿两人鲜血的树娃娃有关,也跟后面姜寿坚持每年祭祀树娃娃有关呢?
红筱九本来打算不做树娃娃的,但转念一想,如果每年祭祀树娃娃真的和那鬼东西能变成我和姜寿有关系,那不祭祀树娃娃,会不会削弱它和我俩之间的联系,让姜寿处在危险中?
想得太多,她晚上睡觉做梦都是那鬼东西得意洋洋地举着两个树娃娃在自己面前跳舞,嘲笑自己。
起床洗漱完下楼,红筱九就看到文姜寿站在厨房里,应该是在做早餐。
她朝文姜寿走去,但又发觉到什么,突然顿住脚步,仔细看着她的背影——眼前人动作里透着一股轻松愉快,吊儿郎当的感觉,和平时沉稳到背影跟块石头跟堵墙一样的姜寿不一样。
所以眼前的人不是文姜寿,是鬼东西。
也正好,红筱九走到小鬼身后,“喂,我和姜寿今年不打算做树娃娃。”
小鬼悠闲地挖起一大勺蓝莓果酱抹到面包上,然后一边抹平一边转身,后腰倚靠着橱柜,都没正眼看红筱九,吊起眉尾,一副你爱做不做关我什么事的样子。
难道祭祀树娃娃和它维持人形没关系?
红筱九瞧它那无所谓的样子,打算再试一次,“你没听清吗?我说今年不向山神祭祀树娃娃了。”
终于,它抹酱的动作一顿,缓缓抬头看着红筱九——为什么?
“不为什么,祭祀树娃娃也没什么实际意义不是吗?你和我俩的关系应该也不靠每年祭祀树娃娃来维持吧。再说了……”
红筱九沉下双肩,故意摆出一副愁苦的样子,幽幽叹了一口气,“再说了你和树纤岛把我俩弄成现在这样子,我和姜寿也没必要像岛上其他人祭拜神明一样,上赶着祭祀树娃娃求山神降下好运吧。”
话音落,红筱九就看到眼前的鬼东西似笑非笑地皱起眉头,那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有趣的事情。
接着它交叉起双腿,身体一歪,一侧胳膊肘撑在岛台上,举着面包大口吃着——对,它就这样一边大口嚼着面包,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红筱九,像是在瞧什么新奇好玩的玩意儿,像是在瞧傻子。
这欠揍的模样,这充满玩味的眼神,让红筱九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然后她瞪着它,它也看着她,眼神对峙,进行一场没有硝烟的拉锯战,一直持续到它吃完面包。
它拍拍手,慢悠悠地掏出它的小白板,写道:“我觉得你们最好做树娃娃。”
“为什么?”红筱九立即问。
笔杆磕磕下巴,它思索了一会儿后才动笔:“原因,很复杂。”
接着它活动活动肩膀和手腕,那架势像是要写一长篇大论:
“树纤岛几乎所有人都会在每年祭祀山神时做一个自己的树娃娃,祭祀结束后,被烧掉的树娃娃就会在老树枝头重新结出来,取代旧的树娃娃,就这样一年又一年,一轮又一轮。
“但不是所有人都会在树娃娃上供养自己的血。除去年纪大的身体弱的,剩下的树娃娃都能作为我变成人时的选择,所以我会尽可能多地把沾血的树娃娃摘下来种在老树周围。
“老树枝头上的树娃娃会枯死,种在土里的话存活的时间能久一点,早些年就算种在土里也动不动就枯死了,后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老树的力量在逐年增强,树娃娃不会枯萎得那么快了,但最久也不会超过一年。一年后,如果能及时把新的树娃娃种在旧的树娃娃旁边,也能续命,也不会枯死。
“种在土里的树娃娃会生长出一丛黑魆魆的像梅花枝一样的树枝,而那些矮树枝感觉除了烧火取暖,除了能反应人的生死,没什么大用。
“我烧掉谁的树娃娃就会变成谁,是个笼统的说法,其实我烧的不是树娃娃,而是树娃娃生长出的矮树枝。在我变成某个人的期间,如果那个人的树娃娃枯萎了,我也就不能再变成那个人了。
“很久以前,树娃娃枯萎得很快,不等老树结出新的树娃娃,就死亡了,所以我不能长时间地变成某个人。好在渐渐的,等到我变成文锦的那两年,树娃娃就已经能勉强存活一年了,能勉强接上新一轮的树娃娃了。
“按照规律,文姜寿的树娃娃应该至少能存活一年但似乎,她的树娃娃根本就不会枯萎。或许这就是沾有两个人鲜血的树娃娃的魅力,我能感受到她的树娃娃有旺盛的生命力。不过稳妥起见,我还是把她每年祭祀的树娃娃都种了下去。
“所以你们做不做树娃娃,在我看来无关紧要,但做了树娃娃确实会更稳妥一点,能让我和你们的关系更稳固,暂时保住你俩的性命。而且最近怪事太多,看现在的处境,要时刻提防天有不测风云啊。
“最后我想说,强者才能建立规则解释规则。老树,或者山神,就相当于树娃娃的造物主,是可以改变常理的那一方。我们现在费劲摸清的某些规律,在她们眼里可能根本不算什么,只要她们不乐意了,动动手指头就能将所有推翻重来。
“总之我的建议是,安安分分,向山神祭祀树娃娃。”
小鬼写了擦,擦了又写,小白板上密密麻麻地挤了很多字,红筱九看得眼累心也累,她闭上双眼,伸手紧捂住脸,趴在了岛台上。
这是什么反应?被打击到了?小鬼举着小白板,眉头疑惑地挑起。
“所以烧的不是树娃娃,而是树娃娃生出的矮树丛……”红筱九心想,“这鬼东西又骗我,它肯定知道自己的话有歧义,却故意不和我说明白。”
红筱九抬起头,阴沉着脸走到小鬼面前,“你是怕我知道事实真相后会承受不起吗?所以像是挤牙膏一样今天补充一点,明天补充一点?今天骗我一点,明天又骗我一点?”
没想到小鬼竟然点了点头——对,我怕你承受不住。目前,你距离真相还很远。
红筱九内心顿时漫上一股无力感,她看着眼前和文姜寿一模一样,却给人截然不同的感觉的脸,不禁又想:“姜寿真的不能再靠近叉江吗?断开和鬼东西的联系真的会让姜寿的身体急转直下吗?万一事实并非如此,万一又是它的骗局呢?”
……成本太大了,红筱九不敢赌,不敢拿文姜寿的生命去赌万一。
“树娃娃生长出的矮树丛能反应人的生死,是什么意思。”她又问。
“那些矮树枝如果能被点燃,燃烧得很旺盛,就说明人没事,如果烧不起来,很快就灭掉了,就说明树娃娃的主人活不久了。”
“这叫没什么大用?”红筱九不理解。
“谁没事会整天守在矮树丛旁边烧树枝?就那一丛矮树枝又能烧多少次?”小鬼落笔很用力,像是要把笔杆掰折,“而且,树枝熄灭只能告诉我们不久后树娃娃的主人会死亡,具体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因什么而死亡都不能得知。所以有什么用?根本没用。死亡是一件漫长又迅速的事,就算我偶然烧树枝取暖发现燃烧不了了,一般也来不及了。”
它盯着自己写的东西,深吸一口气,紧握着笔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又写道:“况且,我觉得,树娃娃的树枝能反应人的生死,不是让我去改变什么,就只是通知我:那个人快死了,不要再变成她了。”
说不清是恐惧还是质疑的情绪从红筱九清亮的琥珀色眼睛里溢出来,她来回看着它的字,喃喃道:“但你知道树娃娃的树枝能反应人的生死,说明你曾经,阴差阳错意外发现过——”
说着,话音猛地顿住,她的眼睛猝然睁大,被自己心里蹿出来的一个想法吓得心慌,直接上前一把攥住它的衣领,眼眶通红,大声质问:“文锦!是文锦是不是?你变成文锦有多久?文锦的死是不是你干的?”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小鬼看着她,目光里有寒意,仿佛有冰冷的霜花在它黑棕色的眼瞳表面凝结,“不是我,是她自己想不开。我想救她,但来不及。你爱信不信。”
又是一番长久的沉默。
“你在意姜寿吗?”红筱九眼神里浮现出一抹悲哀,声音忽然很轻很轻,“你和她生活了十年,除非冷血无情,否则不会冷眼旁观吧。”
小鬼垂眸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吐出无声的六个字:“我会尽我所能。”
我会尽我所能的。
“上山?你要做树娃娃?”文姜寿早晨买菜回来时,看到红筱九托腮坐在门廊上。
“对。我想了想,要不我们还是先准备好祭祀用的树娃娃吧。要是到时候后悔了,又想祭祀山神了,也来得及。总之不管祭不祭祀山神,先准备好吧。”
“好。”
按照传统,做树娃娃的树枝不能随便。传说中,山神母亲的骨灰被洒在山林里,滋养林木,所以做树娃娃时要上山从树林里折新鲜的有韧性的树枝,这样做出的树娃娃才会有母亲的气息,将树娃娃祭祀给山神,才会得到山神的祝福。
红筱九想,那就去一趟山神庙好了,散散步,顺便在路上折些树枝。
上山路上,文姜寿慢步跟在红筱九斜后方,偷偷的不那么明显的盯着她看。最近,她能感觉到红筱九心情起起伏伏的很明显,忽然有一段时间开心,又忽然有一段时间不开心了,就像现在,红筱九忧心忡忡的。
是啊,被困住一个地方,任谁都会不开心,时间久了,都会有怨念,都会崩溃的。
文姜寿只是害怕,害怕红筱九因为被困树纤岛而恨自己的那一天来得比预料的要早很多。
她看红筱九太出神了,根本没注意脚下的路,而山路石阶年岁久了又歪歪斜斜坑坑洼洼的,于是一个不小心,她直接歪倒在了旁边的小山沟里,颀长的身影瞬间就被茂盛的野草吞没。
听到了声响,红筱九转回身……嗯?人呢?姜寿呢?
心一下子悬起,许多不好的想法在红筱九脑海里一闪而过,她甚至想,是山神突然把姜寿给掳走了。
可下一秒就看到文姜寿狼狈兮兮地从山路旁的草丛里爬了出来。
“哎呀你怎么……”红筱九哭笑不得地舒了一口气,忙上前去拉她。
“我不能用力握你的手,我自己来。”文姜寿摆摆手,自己爬了上来,然后就低头蹲在石阶上,有点难受的样子。
“怎么了?哪里伤到了?”红筱九也忙蹲下身去,拨开她脸前被草叶勾乱了的头发,拉着她的胳膊将她上看下看。
却不料文姜寿笑着,忽然就将手举到红筱九面前,手心里捏着的一朵玫红色的小野花因为她的动作在左右摇摆。
红筱九愣了,紧接着嘴巴一撇,从她手里抽走花,“你眼睛丢了,好好走路都能倒到沟里去。”
文姜寿笑着拍拍身上的土,站起身,“我都掉习惯了,前不久我来山上采构树果子结果就脚滑掉山沟里出不来了,小鬼找到我后也不救我也不拉我一把,就盘腿坐在山沟上面,看着我嗑瓜子,朝我身上扔瓜子皮,说是要让我好好体验一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滋味。让我又气又恼。”
红筱九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咧开嘴笑了,“要我我也要坐在山沟上看你出糗,嘲笑你一下。”
文姜寿拽拽她的遮阳伞,“你站哪边啊?我以为你会和我一起批判小鬼呢,好伤心。”
“站哪边?”红筱九昂起脑袋,“哪边我都不站!”
山神庙大殿门前,文姜寿停住了脚步。
红筱九踏过门槛,脚步一顿,转身疑惑地看着停在门外的文姜寿,“你不拜一下吗?”
文姜寿想起那晚自己被那阵阴风强按着肩膀跪在地上的画面,就摇了摇头,“不了。”
她就站在门外,看着里面跪坐在蒲团上的红筱九,看着她瘦削的肩头和薄背和总是透出一丝倔强坚韧的身影,看着满殿灯火缭乱的红烛,漆黑深邃的眼睛被烛火一映,像是盛满了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