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还和那鬼东西说自己不会和岛上其他人一样祭祀山神，现在就乖乖地跪在山神脚边的蒲团上，红筱九心里清楚，倘若真的有山神存在——其实她心里早就默认山神存在了，所以只能卑微，只能软下态度，谁会跟神仙对着干呢？

她跪坐在蒲团上，手里捻动着三根香，低头盯着香灰出神。

“山神到底要我和姜寿做什么呢？难不成是为了那鬼东西？总感觉，它似乎是老树的心头宝。树娃娃存活的时间在慢慢变长，那鬼东西变成某个人的时间也在变长……将来某一天，那鬼东西难道会彻底取代某个人……彻底从鬼，变成人？”

忽起的凉风撞在背上，飞扬起背上的发丝，红筱九回神，也是在同一瞬间，钟声震荡，蝉鸣虫叫，殿内千百烛火齐齐晃动，然后，她脑海里就突然蹦出来了一句话：“我应该把那根好运签烧掉的……”

在梦里，姜寿握着自己的手，说她应该烧掉那根好运签。

“好运签……”红筱九眉头一皱，在记忆里搜寻着，然后她就想起来，好像在……文姜寿的书桌上见到过一筒木签。

她回头看向站在殿门外的文姜寿，漆红的殿门弘正气派，对比之下，她的身影都被衬得单薄瘦小了。

红筱九收回视线，望着案桌上供奉着的山神和山神母亲的两尊牌位，又仰头望着山神石像，觉得自己有点太悲观了，但是……“山神大人啊，我想私自替她做主，如果您能听到我的心声，我想说，不管怎样，不管再经历什么，受到什么创伤失去什么东西，最后只要她活着就好。”

只要她活着，就什么都好，什么都不重要了。

晶莹泪水蓄在眼眶，一殿错乱的烛火映在她美丽的眸子里，红彤彤的光也照亮她白皙的脸庞，她真的特别、特别虔诚，也特别特别担心。

“姜寿，我之前在你书房的桌子上看到一筒木签，那是什么？”下山的路上，红筱九问文姜寿。

文姜寿不好意思地抿嘴笑着，“一些求心理安慰的东西罢了。婆婆告诉我的，用来祈求好运的。”

“怎么用？”

“刻好后烧掉就行了。”

“那你怎么不烧掉？”

“我想多刻几根，显得诚意足一点。”

“我真的搞不懂你，不相信树纤岛地盘上最大的山神，但其他鬼啊神啊的东西又信，话说文婆婆是小祝，她说的那些东西应该也归山神管吧？你最后可千万别忘了烧掉。”

“好。”

文姜寿做的树娃娃像是个可爱的福娃娃，胖墩墩的，而红筱九的树娃娃，嗯……也是个人形，是个干瘦的火柴人。

小鬼像是被戳中了笑穴，捧着两个树娃娃，笑了半天。

二人用朱砂将名字写在一张张黄表纸上，再把黄表纸沾满浆糊，贴满了树娃娃全身。

夏天经太阳一晒，黄表纸很快就干透了，最后一步就是把自己的血抹在树娃娃身上。

在文姜寿起身去找采血针时，红筱九直接拿起了水果刀。

刀刃划过保护套的声音一响，文姜寿就停住了脚步，转身看着她。

她挑挑眉，晃晃手里的刀子，“不老不死，怕什么。”

文姜寿就去拿她手里的水果刀，“我来吧，反正在老树眼里我和你是一样的。”

红筱九知道她是不想让自己疼，但是她拒绝了，“不要，我亲手做的树娃娃为什么要滴你的血。而且划一点伤口，就算没有不老不死的愈合能力，也很快就愈合了。”

“……好吧。”

小鬼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微微颔首，看着她俩割开食指，把血抹在了各自的树娃上。

它咬住嘴角，出神地凝视着桌面上两个被黄表纸糊满了全身的树娃娃，没有意识地皱起鼻子流露出一种在看酷刑的表情，仿佛它看到的不是两个由树枝做的树娃娃，而是两个被黄表纸一层层糊住的活生生的人，它感到一股窒息感，发自内心，无比强烈。

“那个，我的傀面具，早就弄丢了……得请人再做一个……”红筱九抓着自己的耳垂小声道，很难为情的模样。

傀灵幡，傀灵幡，山神的母亲，名叫傀（guǐ），传说她是位丑女，面貌丑陋到能使人惊心动魄昏厥倒地，后世人将她的五官仿到面具上，用以驱恶避邪，庇护族民。

除了树娃娃，傀面具也是祭祀山神时必要的物品。但与需要每年制作的树娃娃不同，傀面具每人打小就有一个，除非万不得已不会更换，保存得好的人，一生甚至只有一个傀面具，这在树纤岛是件值得赞扬的事情。

有些东西就是信则灵不信则不灵，要是信山神呢，那把傀面具弄丢就不是件好事。

“不用，”文姜寿偷瞥了一眼小鬼，不自然地清了一下喉咙，“你的傀面具在我这里。”

与此同时，小鬼缓缓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不那么地刻意，抬脚径直朝楼上走去。

看着慌忙离场的鬼东西，红筱九眉头一皱，奇怪道：“什么意思？”

“当年小鬼放火烧你家房子的时候，提前把你的傀面具拿出来了。”文姜寿低下头，不敢看红筱九。

红筱九的傀面具不只在她那里，甚至都被她当成了一个睹物思人的寄托。

而且她不敢看红筱九是肯定的，她也清楚那是一桩伤心往事。

所以在听到她的话后，红筱九的目光才有一瞬的失神，然后，她落下眼帘，也慢慢低下了头，靠在椅背上，心情肉眼可见地低沉了——那场火并没有造成多大的财产损失，却在我心里烧出了难以愈合的伤口。

“那几年我爸一直想搬离树纤岛，他是个乐观的人，说那场火是老天爷在认同他的眼光。”

红筱九想起爸爸当时努力在妈妈面前活跃气氛的“嘚瑟”模样，就笑了。

文姜寿的头却垂得更低了，“对不——”

“好吧，”红筱九打断她的话，“傀面具在你那里就好。我一直以为丢了。巧了，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嘛。”

接着她站起身，抓起文姜寿的手腕，将创可贴缠在她的食指上，动作轻而温柔。

在这件事上，红筱九不想说没关系，但确实已经太久了，没必要冷脸，弄得太僵。

文姜寿抬头看她，又迅速低下头去。

见此，红筱九轻笑出声，她捏捏她的指尖，离开桌旁去了阳台，然后抱着枯枝上了楼。

只剩文姜寿一个人坐在桌旁，失神地盯着两个树娃娃，摩挲着食指上的创可贴，浓浓的后悔和悲伤时隔多年仍会在她眉眼间浮现，不减当年。

月亮黄澄澄的，圆又亮，小鬼刚美滋滋地躺在床上，刚合上眼睛，就感受到了树娃娃的异样。

“有人动了文姜寿的树娃娃。”

或许，用“人”来形容并不准确，应该说，有东西动了文姜寿的树娃娃。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

强烈的不详的预感瞬间扫没了困意，它歘地下了床，直接朝窗户走去，身体趋向于透明，在即将撞上窗玻璃的刹那，凭空消失了……

老树下，一共埋着文姜寿十二个树娃娃，现在只有十一个了。

谁干的？

小鬼低头站在黑魆魆的矮树丛里，攥紧双拳，黑棕色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震惊——它已经傻掉了。

从表面看，文姜寿的矮树丛毫无异样，但它就是知道，土里的树娃娃已经少了一个了。

也就是在这时，这段时间红筱九一直追问自己的一句话如一把铁锤猛地砸开了自己的脑壳，砸在了风浪翻涌的脑海里：“树纤岛真的就只有你一只鬼吗？”

因为未知，巨大的恐惧让它鼻尖泛酸，谁干的？树娃娃能助鬼魂附体主人，所以……

“不好！”它猛地转身朝洞外冲去，“文姜寿！”

但更吓人的来了，差点让它心脏骤停——出不去了，洞口消失了，我出不去了。

它又跑回老树下，担忧且焦急，在心里无声呐喊：“不会吧，不会吧，你到底要干什么！”

回答它的，只有老树四周回荡的，模糊的经久未歇的爆炸声。

卧室里昏暗一片，明亮的月光通过窗帘缝隙照在……空荡荡的床上？

文姜寿睡觉安分老实，不像红筱九，她睡着睡着，就会无意识地离开自己的位置，蹭到文姜寿所在的半边床上，就如现在，她抱着文姜寿的左胳膊依偎在她身旁，睡得沉了。

但是文姜寿右边，确切地说，文姜寿右侧的床外边，站着一个人，一团熔岩似的金红色的东西，有着人的外形轮廓，表面光滑泛着金属的光泽——是那天晚上文姜寿在洞口前等待的家伙。

这家伙也知道黑暗里的光会刺醒床上的人，于是此刻的它收起了自己那一身耀眼的光芒，从头到脚像是蒙有一层黑纱。

但这样一来，阴森的感觉更重了，更浓了，在卧室里，更显诡异。

它就伫立在床边，站得端正笔直，头虽然偏向床的方向，但“目视前方”，貌似是身体太僵硬了，动作极不自然。

不知过了多久，它终于活动了，一点一点向下弯腰，那皮包骨一样，只有凹陷没有具体五官的人脸凑近到文姜寿面前，发出的微弱光芒照亮了她的眼睫。

接着，文姜寿被惊醒，睁开眼，这家伙的人头便清晰地映在了她乌黑的眼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