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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禁止触碰!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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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能保下她,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映在文姜寿黑棕色眼珠上的一抹火红色,是人的影子,又不似影子。

因为那人影正逐渐瓦解融化,融化成了滴在她眼眶里的一摊液体,像一滩烧红的金水,或者被碾成碎屑的炭火,流动着闪烁的火星,渗透到了她的眼球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乌鸦从窗外一闪而过,漆黑的羽翼斩断了皎白的月光,让照在卧室内的月光黑了一瞬。

只是睁开了眼,只是刹那间,似乎什么都没发生,但实际什么都已经发生了。

五感恢复,文姜寿仰面躺在床上,倾听着空气里沙啦沙啦的噪音和身旁人平稳的呼吸声,无以复加的悲痛在她脸上浮现。

她攥紧五指,又紧闭上眼睛,捱过最猛烈的悲痛浪头,才张开嘴深吸一口气,然后扯开红筱九抱着自己胳膊的手,虚弱且又费力地坐起身,双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手撑在大腿旁,低头坐在床边。

浑身抖似筛子。呼吸很重。

缓了很久,她才抬起头,手掌心按在自己心口处,那怦怦跳动的心脏上方。

接着,她哑然失笑,那是一声不敢置信的同时伴有喜悦和激动的短促喘息,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昏暗里,阴森森的。

她扶着床,慢慢站起身,赤脚站在地板上,筋骨在惨白的脚背上隐隐抽动——她像一个刚刚治好双腿的残疾人,像一个刚刚能够站立的婴孩,就算在平地上,也左摇右晃,需要刻意维持平衡。

她满怀期待,试探着迈开第一步,然后不出意外地磕绊了一下,双膝猛地跪在了垫床脚的毛毯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悬在胸膛里怦怦跳动的心脏,膝盖下传来的疼痛,指尖摸到的毛绒绒的毯子,以及因为惯性滑到额头前轻扫着鼻梁的发丝……一切一切感觉都被无限放大,都新鲜无比,都如久旱逢甘霖的暴雨,冲刷着她的神经。

她摔痛了,却也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再一次,她小心谨慎地站起身,伸出脚后却又犹豫起该让脚尖先着地还是让脚跟先着地,该让胸膛呼吸多少空气,该多久眨一次眼睛,那懵懂的模样着实有点可爱。

遗憾的是,不待她带着好奇多探索一会儿,曾经做人的记忆就迅速被调动了出来。

在她兴冲冲却又手忙脚乱地走出了几步滑稽的步子后,她就无师自通地自然而然地驯服了那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四肢。

适应了“人”的状态。

但是现在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忽如其来的太多感受拥挤在她身体里,加上极度的悲伤和暗暗涌动的高兴,让她禁不住有些眩晕。

在床前驻足迷茫了良久,她才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缓缓朝窗边走去,眼眶随着步子慢慢湿润——插着枯枝的花盆就摆在窗户那里。

“母亲……”她微微张嘴,唇舌间飘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呢喃。

苍白干瘦的五指握住枯枝,她将其从土壤里拔了出来。然后,她拉开窗帘,迎着饱满盐白的月光,细细摩挲着枯枝不再粗糙扎手而变得光滑的表面。

“你在做什么?”一道很小很小的声音从床上飘来,将她吓得一哆嗦。

她扭头看着坐在床上一脸懵的红筱九,红筱九也看着她。

刚才她摔倒时红筱九就被吵醒了,然后她就坐在床上,看着文姜寿举止怪异,一会儿动,又一会儿不动,似乎梦游一样在房间里晃悠。

说实话,红筱九很害怕。

“小、九……”文姜寿张开嘴巴,吐出两个字。

声音落到红筱九耳朵里,却让她揪紧了床单——姜寿的声音……她的音调怪得不成样子,听起来她的喉咙已经很久没用了,钝了,声音低且哑,好似气流堵在嗓子里出不来,像寒雨中生锈的古铜铃铛在响。

红筱九下了床,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亮晶晶湿漉漉的眼睛。

期间文姜寿的目光也一直跟随着红筱九,她发现,当自己看着红筱九时,自己浑身上下里里外外就像是被毛绒绒暖融融的东西填满包裹了一样,每一寸血管都泛起激动,但心口处又有锥心的酸痛……是很奇妙的感受。

红筱九扶着文姜寿的胳膊,尝试将枯枝从她手里抽出来,怕她是在梦游中,所以声音很轻柔,“上床睡觉好吗?”

文姜寿的手却骤然攥紧,将枯枝和红筱九的右手手指都死死攥在了手掌心里,她用了十二分的力气,捏得红筱九指头都快断掉了。

“疼……你干什么?松手。”红筱九慌忙去掰她的手指,怕她把枯枝弄断。

但文姜寿只是看着她,力气一点儿没松。

再用力,枯枝就要断了!

“松手啊……”红筱九掰不动她的手指,就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压低声音着急道:“大半夜的,你干嘛呀。”

紧接着,红筱九脸色突变,猛地抬眼看着文姜寿,同时后退了一大步,但也没有后退多远,毕竟一只手被她攥着。

“你……”红筱九看着文姜寿平静到似有冰霜覆盖的脸,“你不疼吗?”

刚才姜寿喊自己的名字,会不会只是自己幻听了,眼前的人大概是鬼东西变的文姜寿。

但是,红筱九视线下移——姜寿的食指上,有创可贴。

“不疼。”文姜寿回答,口齿清楚,但是是气音,喉咙没有发声。

“大声回答我!”

“不疼。”文姜寿乖乖大声说话,但嗓音真的怪怪的。

月光照在文姜寿脸庞,一如既往苍白的脸色、墨色长眉、鸦羽睫毛,以及一抹化不开的标志性的悲伤忧郁。

她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但红筱就是感觉她怪怪的,而且为什么她一点也不开心?上次只是能轻轻触碰自己,她就高兴得不得了,现在这是怎么了?

“你现在,是清醒着的吗?”

红筱九耷拉下眉头,嘟起嘴巴,语气里有娇柔的嗔怪,她是要求安慰,一双水润的桃花眼楚楚可怜,眨巴着望着文姜寿。

“是。”文姜寿不咸不淡地回道。

姜寿的话向来简短,但那不等同于冷淡,而现在……手指上持续传来的刺痛正在持续加重红筱九心底的不安和怀疑。

于是红筱九再次靠上前,与文姜寿贴得很近很近,两具温热的身体间仅隔着二人的胳膊,和紧攥在一起的手。

然后红筱九将掌心覆在文姜寿抓着自己的手上,指尖轻揉着她的手背,仰头像只体贴温柔的小猫咪一样关切地望着她,“你怎么了嘛?”

贴得近,月光又明亮,红筱九能清楚地看到文姜寿眼睛里的自己。

但姜寿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却像一个会让人心寒的黑洞,把我的感情都吞进去,却仍是黑漆漆的。

“睡不着。”文姜寿回答。

“你抓得我好疼。”红筱九又嘴一瘪,哭唧唧的。

文姜寿松了点力气,红筱九左手就立马从她手背处上移,顺势抽走了枯枝。

文姜寿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表现得有点冷漠了,于是她抓紧红筱九试图抽离的手,尝试补救:“趁着能触碰你,想多牵牵你的手。”

她的话,字和字之间停顿感很重,没有节奏感,不是口吃,像上了发条的机器娃娃。

“怎么会睡不着,你睡前都吃安眠药了,我记得你都多吃了半片。”红筱九嘟嘟囔囔。

接下来,文姜寿的神情就开始明显地变化了,刚装出来的深情没维持一会儿就消失殆尽,高傲轻蔑尽显在她脸上,“我没吃药。你记错了。”

你想诈我。不管用。

掌权者的孤傲之气和视生命如草芥的淡漠,如一颗寒夜孤星悬在文姜寿似笑非笑的眼睛里。

眼前人的转变让红筱九眼瞳震颤,她也不装了也不试探了,冷下脸,但眼珠止不住地在眼眶里慌乱转动。

她观察着面前的人,此刻心里只有一道声音:姜寿呢?姜寿去哪儿了?

“你怀疑我,说明你也分不清。”文姜寿歪歪脑袋,露出丝丝得意,她要的就是她的分不清。

“你是谁?”

红筱九浑身不可抑制地发抖,她敢确定眼前的人不是那鬼东西,那是谁?是其他什么孤魂野鬼,或是……山神?

外面的夏夜太安静了,甚至可以用死寂来形容,原本聒噪刺耳的知了呢?吵闹个不停地小虫呢?都听不到了,都没有了……

或者说——红筱九看着眼前的人——被某个东西吓到禁声了。

“十年,你白白浪费了。现在,时间不多了。”文姜寿声音轻飘飘的,很恶趣味,像是故意在戏弄吓唬一个小孩子。

但红筱九不是小孩子,文姜寿的话也不是吓唬人的谎话。

时间,就是不多了。

所以那轻飘飘的沙哑的嗓音如死刑枪响,让红筱九脑袋里轰地炸开一声巨响,她激动起来,“你!你……”

她瞪着眼前无所谓轻笑着的人,想放句狠话,却发现,自己没有筹码可以对峙。

“放开我!”于是甩动胳膊,想挣脱出来。

文姜寿却一把掐住她的左腕,力气大到似要捏碎她的腕骨。

剧痛之下,红筱九松开了手,枯枝掉落在地。

文姜寿一步退到红筱九背后,胳膊勒住她的脖子,把她死死困在怀里,头一歪,嘴巴贴在她耳朵上,说:

“枯枝能救命是真的,但你和她能让枯枝复活吗?我不是很懂爱,但知道十年很长,被时间冲淡的感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恢复的。我不相信,枯枝,能活。”

这一段话很长,说着说着,文姜寿的声音也不怪了,变正常了,却让红筱九更恐惧了,因为那听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钻到文姜寿身体里和她顺利完成了融合。

“如果我要她死,你愿意用你的命来换吗?”

“什么……”红筱九如遭五雷轰顶,大脑一片空白,沉默良久,问:“她做什么惹到你了?”

“什么都没做。是我相中了她,觉得好玩。”

“你……”红筱九深呼吸,努力维持自己将碎未碎的声音,“你让那鬼东西带我回岛,肯定有什么目的。”

“母亲把你和文姜寿认作了一个人。我要用文姜寿的身份,得斩断她和你的联系。所以,放弃不老不死,放弃文姜寿,然后我放你离岛。怎么样?你愿意吗?”

听到“母亲”这一称呼,红筱九彻底心死了,她闭上眼睛,有气无力地说:“这是我能决定的吗?”

身后的文姜寿呵呵笑了两声,“不能。但我就是想听你的回答。你愿意吗?”

但红筱九沉默着,就是不回答。

文姜寿也不生气,反而轻笑出声,冒出一句阴森森的感慨:“你没有你小时候果断了呢。”

红筱九心痛不已,满脑子都是临睡前姜寿偷偷看向自己的那个愧疚充满歉意的眼神……拜托别跟我开玩笑,不要让姜寿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

红筱九的哭腔已经很浓了,“姜寿呢?”

然后她就听到身后的人回答:“我就在这里啊。”

红筱九啜泣了一声,哭了。

“我不是她吗?你为什么害怕?为什么伤心?”

“放开我!”她嘶吼出声。

谁动了树娃娃?不可能有其他鬼魂,就只能是,那团火,是小火苗。

“你不会要杀了文姜寿吧?”

小鬼仰头看着老树,手掌死死扣住老树裸露在土地上的树根,头脑里像是被打了死结的麻绳填满了。

“所以红筱九的事,也是你干的吗?不是意外吗……你也不回答我……”

小鬼低下头,逼着自己想办法。

“不行,我得让她回来,我得让小火苗回来。”

它转身朝矮树丛冲去,掰断一根矮树枝,将锋利的尖端对准自己的胳膊,猛地戳下去,鲜血顿时从被犁开的肉里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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