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滚落在脚下的黄土里,转瞬间就消失了,就被黄土吸收了,而沾在断树枝上的鲜血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树枝里渗透……
……山神母亲被人害死,曝尸荒野,红血渗透黄土,久久不散。年幼的山神就在浸满母亲鲜血的土地上,播下一颗种子,种子长成参天大树,枝头会结出树娃娃。
它倒吸一口凉气,跪坐在地,扭头看看老树,然后又看着自己鲜血直流的胳膊,握紧树枝,咬紧牙关,再一次用力刺下,在胳膊上划出又一道长长的皮开肉绽的伤口。
撕裂的痛让它蜷缩起身体,矮树枝跟真的尖刀一样锋利,扎在胳膊里,剧痛无比。
但……小火苗一直没出现。
就在小鬼举起树枝就要再刺一次时,它猛地想起来自己之前因为经常唤不出小火苗,担心生不了火,就存了一些打火机。
于是它又扔掉血糊糊的树枝,跑去自己曾经生活的地方,将防尘罩掀开,在一堆箱子里一顿翻找,如愿找到了打火机。
拇指用力,咔哒一声响后,一株火苗蹿起。
小鬼捏着打火机站在老树下,胸膛剧烈起伏着,接着她抖抖胳膊抖抖腿,仰头看着老树,心里无比紧张,它清楚自己在做大逆不道的事情——它要烧老树。
“抱歉了,抱歉了……我只要小火苗回来……抱歉了……”
当小鬼划伤它自己的时候,文姜寿感受到了,她很烦恼,心里窜出一股怒火。
怀里的红筱九又挣扎得厉害,呜呜咽咽地哭个不停,骂个不停,她骂自己是山神享受香火却干些阴沟里下三滥的事情,她还想张口咬自己,但自己的胳膊横担在她下巴下方,她咬不到。
文姜寿按住她挣扎个不止的胳膊,又腿一伸别开她的双腿,卸掉她的力气让她无处使劲,然后,偏偏,故意惹她哭,贴在她耳边故意激她:
“你和文姜寿,说是朋友,太浅,说是恋人,又不够,说是敌人,似乎也行。
“因为可怜的家庭情结和心理扭曲,从前的文姜寿对你又爱又恨。
“而你呢?你和文姜寿在一起的时间比其他任何人都长,你一直觉得文姜寿是你的人,产生了她会陪你一辈子的错觉。但事与愿违。你二人分开后,文姜寿不间断地给你发信息,导致你又不可控地想着她念着她,甚至幻想出了她的影子,生活得也颇不顺心。你讨厌那样为了一个人而动摇不坚定的自己,你对她,有恨也有爱。
“文姜寿,是被你拉黑名单的恋人。
“但爱啊恨啊很奇妙,我以为你回树纤岛后会和她再爱恨纠葛大闹一番,但再大的冰山,在你俩见面后,仿佛就都消融了,我很惊叹,你们没有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事情上。值得表扬。
“但我想问,你和文姜寿会有结果吗?你扪心自问,你不觉得痛苦吗?爱一个碎掉的人,是件很受罪的事,对方会毫无预兆地变得萎靡不振,会对万事万物提不起一点兴趣,会总是流泪悲伤,会自|残想不开……红筱九,你是个小太阳,不是个垃圾桶,没有必要去承受她那些糟糕情绪。
“小宝那没心没肺天真烂漫的人,和文姜寿生活了十年,心里面都苦得不行,都多愁善感了起来。我觉得,你也会一样。
“你干脆,就当文姜寿死了吧。人死了,就没有惦念了,就不会牵挂了,你伤心个一时半会儿,也就走出来了。好不好?”
红筱九的泪水顺着下巴滚落到文姜寿的胳膊上,湿热一片。
“不好。”
我该早点回树纤岛的,我该早点回来的……
一字一句,带着悔恨,从她咬紧的唇齿间挤出,“不好。”
红筱九又哭着深喘一口气,她决心要赌一赌,赌山神的心软,就开口道:
“姜寿,她被妈妈抛弃了,她最爱最亲的家人死的死走的走,她怎能不心碎,她本来就是一个多情念旧的人。山神,她和您的情况不同,但或许被亲生母亲抛弃的痛,那心如死灰肝肠寸断的痛,和失去母亲会有一点相似。碎掉的人也值得被爱,我会把她一片一片拼好,没有人在意她,我会来爱她……”
呜咽着的哭声和说话声模糊在一起,红筱九的心真的好疼好疼。
文姜寿眼睫一颤,被她的话戳中了痛处。
下一秒,小鬼用火焰燎伤了老树,钻心蚀骨的剧痛传递到文姜寿身上,迫使她松了力气。
钳制住身体的力量一弱,红筱九就一把抱住她的胳膊,直接来了个过肩摔,然后捡走地上的枯枝,朝卧室外朝楼下逃跑。
天旋地转后,文姜寿摔蒙了,她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瞪大眼睛盯着天花板,泪水从她眼尾滑落,没入鬓角。
没一会儿,她就赶紧爬起来,也朝外面冲去。
但火焰持续灼烧着老树,无形的痛苦绊住她的腿脚,她冲出卧室后就一下子跪扑在地上,正好摔在了二楼楼梯口的地方,而红筱九已经跑到了楼梯中段拐角处。
“小九,救救我……”于是文姜寿趴在地板上,哭喊出声。
红筱九猛地刹停脚步,心脏砰砰撞击着胸膛……似乎是真的,是真的姜寿……
她转回身,抬头望着楼梯上方的文姜寿。
走廊灯照耀下,豆大的泪珠从文姜寿眼角滚落,在她的鼻梁和脸颊上划出泪痕,身体的痛和心灵的伤双双折磨着她,痛在她隐隐抽搐的脸上具象化,散开的长发如一件薄衫罩在她肩头,她撑着胳膊,瑟瑟发抖,泣不成声。
“姜寿,是你吗?”红筱九不敢上去。
文姜寿没有点头,就只是看着她,眼含哀戚,泪水如断线的珍珠从下巴上噼里啪啦往下掉。又一波剧痛袭来,身体似即将要绷断的弦,已达到了极限,指尖死掐着掌心,她低头伏在地板上……
“……红筱九。”文姜寿的一声啜泣似乎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红筱九迟疑着迈开脚步,一步一楼梯,最后一步两阶,来到她面前,扶着她剧烈颤抖的肩膀看着她。
痛苦让文姜寿额头青筋暴起,眼睛猩红,苍白发青的脸上,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她轻轻握住红筱九的手,虚弱地笑着,笑得人心乱颤,“你看,你又上当了。”
一句话又让红筱九如坠冰窟。
但下一秒,文姜寿身体里像是有什么竭力苦苦维系的东西突然断掉了,她的双目变得空洞瘆人,手吧嗒一声掉在地板上,身体绵软无力,一下子扑在了红筱九怀里……
小鬼用一簇黑黢黢的树枝做了个简单的火把,用其去烧树根裸露在地上的部分,但它还是很有分寸的,让火焰要碰不碰地燎着树根,不过即便如此还是烧黑了一小片。
它就一边胆战心惊地烧,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自己最后不会死得很惨。
突然,似是有汽油凌空泼了下来,火焰猝然张牙舞爪,小鬼立马撒开手,拍拍身上的火星,慌忙后退了几步,再抬眼时就见一人形怪物从火焰里冲出来,鼻尖冲着自己鼻尖,站在自己面前,气势汹汹,怒不可遏。
血液霎时凝固,耳鸣声爆起,哪怕眼前的“人”身上荧着刺目的光芒,小鬼眼睛也睁大了又睁大,无比震惊,震惊到后倾的身体失去平衡,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这是什么东西?小火苗?
它张开嘴巴,仰头看着站在自己跟前,一个烧红的金属人一样的怪异东西,眼睛都忘了眨。
热浪扑面而来,是眼前“人”的熊熊怒火,那明晃晃刺眼的身体里像是装满了炽热的岩浆,在沸腾,在喧嚣,在发光发热。
你是小火苗?
小鬼缓缓站起身,伸出手。
热浪扑在指尖,它凌空描摹着眼前人的眉骨鼻梁,没有具体五官的脑袋让它心生惧怕,但或许又因为知道眼前的人是小火苗,所以它又不怕死地敢伸手去触碰。
但没等它碰到山神,山神就抬手猛地掐住了它的脖子,然后电光火石一刹那,它就变回了它原本的模样——不是文姜寿,也不是红筱九,而是她原本真正的模样,是她死亡时九岁孩童的模样。
莫名有点像妖怪被打回了原形。
身上的白色长裙变得和戏服一样宽松,堪堪挂在肩上。
我留你在身边,向你敞开我的心腹之地,不是让你和我作对,坏我好事的!
山神胳膊一振,小鬼随即被甩飞倒地,在松软的草地上滚了两圈。
接着山神大步冲冲,又朝摔在地上的小鬼走去,此时数条藤条从上方树冠里垂下,分为左右两侧,似一双双手拉住暴怒的山神,但她动作粗暴地扯开缠在胳膊上的藤条,像是决心要下狠手。
小鬼知道,虽然自己无法开口说话,但小火苗能听到自己的心声。
于是她盘腿坐在草地上,挺直脖子瞪着火红的怪东西,在心里怒吼:“你有本事打死我!反正我变成鬼是你的力量,我第二条命是你给的,你要打死我就打死我好了!”
山神真的会被气笑。
她最终在它面前停下。
手臂绷直,拳头紧攥,微微倾身,压迫感十足。
一个只有人体轮廓,身形颀长,躯体红如炭火的女怪物,和一个雄赳赳气昂昂扬着脑袋,穿着松垮衣裙,交叉胳膊盘腿坐在绿草地上的小女孩,对峙着。
萤火虫绕着山神飞舞,模糊的爆炸声在远方此起彼伏,老树的藤条似触手在山神身后浮动,时刻准备着拦住暴怒的她。
“你是山神?”小鬼问。
低头立在面前的火红怪物,和她身后遮天蔽日的大树,让它心尖颤动不止。
没有回答的,没有回答。
没有五官没有肢体动作能传递出山神其他情绪,甚至,她的胸膛都不会起伏。当她停下时,就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一样,但那只是错觉,她是活的,所以它瘆得慌。
还不如一团火的形态呢……小鬼在心里吐槽。
它抓着堆叠在草地上的长裙摆站起身,完全没在怕一样,走到山神面前,看着她那没有五官的脸,稚气的脸庞上流露与年龄严重不符的成熟和沉稳。
“除了我娘,最让我在意的就是你。三十多年了,你现在才让我见到你的真面目。”
小鬼无法发声说话,但这样无声的一句话,传到山神心里,却是口齿清晰,声情并茂。
这或许是一件浪漫的事,我的心声世上只有你能听到,我不用像在其他人面前一样,努力维持清楚的嘴型,或动笔酸了胳膊和手腕,我和正常人无两样。
小鬼松开抓着裙摆的五指,踮起脚尖,想再次触摸她的脸。
这一次,指尖如愿落在了她滚烫的皮肤上,接着它将整张手掌贴在她下巴上,手掌下滑,从下巴滑到她的脖颈上,又从她的锁骨摸到她的肩膀,然后游走到她胳膊,最后停在她的手腕上。
“为什么……你和身体和文姜寿一样?”
联想到那个消失的树娃娃,小火苗要做什么,小鬼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所以,我成功打断你了吗?你这么生气,我应该是成功了吧。”
山神没有任何表示,但是她的头颅又缓缓低了一点,如果她有眼睛,那她的目光应该落在小鬼的裙子上。
雪白泛光的缎面长裙层层叠叠堆在小鬼脚边,似婚纱那繁重的大裙摆,只不过上面蹭上了星星点点的刺目血迹。
山神握住小鬼纤细的胳膊,暖热的掌心覆在血糊糊的伤口上,萤火虫在眼前绕圈飞舞,而胳膊上的伤口在渐渐恢复……
“姜寿?”红筱九抱住文姜寿,轻唤出声,泪水糊住了她的喉咙,她的鼻音很重。
她不知自己怎么想的,竟伸出手指去探文姜寿的鼻息,探她颈侧的脉搏。一顿试探后,她安心了一点,然后就哭着嫌弃了一下自己,嫌弃自己脑子里的晦气想法。
怀里的文姜寿睁开眼睛,刚才,她去到了一个很远很远又很冷很冷的地方,身体被束缚住,眼睛也无法睁开,口鼻耳朵整具身体都被一种流动着的湿漉漉黏糊糊的粘稠东西包裹,那稠密的东西里好像混着碎麦秆碎石块一样扎人的东西,像冰冷的水泥,在皮肤上慢慢流动,慢慢凝固,于是死亡的恐惧也随之在自己清醒的脑海里凝固……
虚惊之后,体温升高,热汗冒出,文姜寿躺在红筱九怀里,黑棕色的眼睛恢复了光彩,她久久看着红筱九哭花了的脸,强撑起嘴角露出安慰一笑。
红筱九的泪水更止不住了,汹涌而出,砸落在她下巴上,那模样看得人心疼。
文姜寿连忙起身紧紧抱住红筱九,红筱九也搂住她的后背,脸埋在她肩膀上,抽噎着哭得肩头一抽一抽的。
拥抱能真切感受到对方的存在,能纾解心底不安的情绪,但于文姜寿而言拥抱似乎是个奢侈的事情,因为来势汹汹的灼痛在血脉骨髓里游走冲撞,她每多用一份力气,痛楚便如耕地的犁向脏器肺腑里深入一分,酷刑也不过如此。
文姜寿头垂到红筱九肩上,一声痛苦的闷哼从嘴角溢出。
“姜寿,姜寿……”红筱九也反应过来了,她猛地收住了哭,喊着文姜寿的名字,不想让她太用力抱着自己,并有推开她的意思。
本意无疑是好的,但一双手推在文姜寿身上,却让她尝到了残酷的滋味。
文姜寿却抱得更紧了,按住红筱九的后背,不许二人之间存有任何空隙。
或许你说的对,接触得多了痛得多了,或许就会免疫了。
于是文姜寿用了最大的力气去拥抱她,灼痛当然也当仁不让,但一直在她身体的极限处浮动——她不会再像刚开始一样痛到昏厥了,不会了……
所以她紧蹙着眉头,不愿放手,哪怕忍痛将下嘴唇咬出了血,也没有松手,所以有极大爱就有极大的痛,她清晰地感受到怀里的红筱九,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她甘愿承受那要将身体烧出个窟窿的灼痛,现在一刻千金,她愿意。
听着耳边那令人心碎的难受的哼唧声,红筱九不再试着推开她,而是将手掌轻轻落回她后背上,慢慢地顺着她后背,又低头蜷缩在她怀里。
“姜寿,别离开我。”
求求你,千万别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