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来到了新的一天。
窗帘是敞开着的,没有拉紧。
夏日天长,于是四点钟的时候,灰蓝色的阳光就畅通无阻地渗透到昏暗的卧室里,渗透到床上,朦朦胧胧的照着躺在床两端,中间仿佛隔着一条银河的两个人儿。
唉,要是阳光不只能照亮黑夜,也能驱散长久笼罩在心头的阴云就好了。
红筱九缓缓睁开眼睛,卷翘的睫毛微微颤抖,黄澄澄的眼瞳如一汪黄砂沉底的湖水,清亮透彻——她似乎一直醒着,从未睡着。
从昨晚半夜时候文姜寿醒来,到现在,她没一会儿就歪头看一眼躺在身旁的文姜寿,她的心也总是没一会儿就猛地揪紧一次,不安感不仅不会衰弱反而在她心里持续膨胀,像个随时会爆炸的气球,弄得她根本睡不安稳。
“终于,天亮了,又是新的一天。”
她心想,从日光中得到了一丝宽慰,胸膛里长舒一口气,紧接着却又皱紧眉头——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好像自己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的似的。
……我确实整天提心吊胆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一次夜幕降临黑暗笼罩头顶,红筱九都觉得是死亡在鸣鼓宣势,每一晚都有可能是生死攸关的最后一晚,都是血雨腥风妖魔鬼怪横行需要戮力鏖战的一晚,所以盼着天明,但哪怕天明了也不会开心也得不到放松,而是疲倦地想,终于又捱过了一晚……
毕竟神啊鬼啊的东西,又不只会在晚上出现。
所以,她时时刻刻都在担心文姜寿,心头悬着一根弦,得不到休息。
“你扪心自问,你不觉得痛苦吗?”山神的问话又在耳畔回响。
红筱九仰面平躺在床上,长久地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窗外的太阳光强烈了起来,晒在人脸上暖融融的,她才回了神。
金黄阳光照透她琥珀色的眼瞳,一双眸子光彩浮动明艳动人,但瞳孔深处却黯淡无光——对,琥珀,说好听点,是封存住精彩生命的化石,说不好听点,就是尸体的棺椁。
红筱九有一双琥珀般的眸子,悲伤或者生气的时候是老虎的眼泪,让文姜寿打怵。
红筱九揉揉眼睛,歪头看着背对自己侧躺在床另一侧的文姜寿,然后靠上前,伸出胳膊圈住她的腰,从背后搂住她,脸颊贴在她后背上。
感受着她呼吸时肋骨胸膛的起伏,听着布料摩擦的微弱沙沙声。
文姜寿也转过身,揽住她的肩膀,轻轻将她抱在怀里。
二人就这样相拥着,静默不语。
平时,红筱九观察到,姜寿起床后习惯先梳头发,用抓夹将梳顺的长发盘在后脑,然后再去洗漱,但是今天,或许是因为昨晚的惊悚经历,她阴沉沉的,没梳头发直接用皮筋绑了个低马尾就去洗漱了。
刷牙时,红筱九又盯着洗漱台上的粉兔子摆件左瞧右看,她觉得奇怪,兔子衣服上面的小花朵有点不对,似乎少了几朵。
扭头就看到洗完脸的文姜寿直接用那老掉毛的奶黄色毛巾擦脸,可之前,她明明跟自己说,那毛巾她早就不用了,害怕用破,所以只是挂在洗漱间里看。
眼前人的反常都是因为昨晚山神的作妖,红筱九能感觉到文姜寿的心情很差,她的心情也阴沉到了极点。
洗漱完,红筱九就看到文姜寿神情恹恹地坐在窗边的扶手椅里,正低头瞧着躺在手掌心的枯枝。
听到她说:“枯枝为什么活不了?或许我们对彼此的感情都没有想象中的深。山神说得对,放弃没结果的人,放弃不老不死,离开树纤岛,对你而言,才是好的。”
文姜寿的悲观,轻言放弃,勾起了红筱九怒火,“你在说什么?我是个傻子吗,我很喜欢浪费自己的时间吗?你以为我留在岛上是为了什么?”
“为了我?”
“不然呢?”
“但我不是文姜寿啊,”文姜寿忽然微笑着歪歪头,轻佻且轻蔑地看着红筱九,她五指收拢,毫不犹豫地,一把将掌心里的枯枝掰断,传出咔吧一声刺耳脆响,“你看,你又上当了。”
心脏剧烈抽动,红筱九猛地睁开迷蒙的双眼,坐起身,冷汗霎时湿了全身,她呼吸急促,太阳穴胀痛,浑身抖个不停。
扭头看着背对自己侧躺在床的文姜寿,有种陷入循环的错觉。
她又闭了闭眼,稳住自己狂乱的心神,掐痛了掌心。
再一次,红筱九从背后抱住文姜寿,额头抵在文姜寿后肩上,如释重负地深吸了一口气。
而文姜寿睁开眼,一双忧郁毫无生气的眼瞳冷淡无比,面对红筱九的拥抱,她甚至没有一点回应的动作。
“姜寿……”直到红筱九喊了她一声,她才堪堪抬手,轻轻握住了红筱九搂在自己身前的手。
“时间还早,再睡一会儿吧。”文姜寿说。
“好。”红筱九额头蹭了蹭她肩膀,脸埋在她的头发里,既贪恋又上瘾地,再次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竟然真的很快就睡着了,昨晚的闹腾让她很累,她以为自己睡了很久,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才只睡了十分钟,而且文姜寿不见了。
“姜寿……”
急切的呼喊声因为紧张和害怕半道卡在了沙哑的嗓子里,她咳嗽了一下,再次喊道:“姜寿!”
静悄悄的。
红筱九的心跳声却如雷贯耳,下一秒,她直接赤脚跑出卧室,飞奔下楼梯。
听到咚咚脚步声,玄关里的文姜寿回头,就看到红筱九披散着海藻般乱糟糟的长发穿着宽松的睡裙,赤脚急匆匆从楼梯上跑了下来,宽大的裙摆随着她的奔跑在脚边扬起,她那模样,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
红筱九停在楼梯下方的储物间前,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在作怪,语气有点冲,“你要去哪里!”
文姜寿举起手里的布口袋,“买菜。”
红筱九攥起双拳,气急烦躁地哼了一声,“不要,不行,别去!”
她走到文姜寿眼前跟,一把抓住她手里的布口袋,抬头就问:“你为什么和没事儿人一样?”
文姜寿挑挑眉,揪着口袋不撒手,想了一会儿,柔声安慰她:“山神发脾气,我们就不照常生活了么,那不是自己折磨自己嘛。”
说着,她指尖捏住盖在红筱九脸上的发丝往耳旁理了理,然后又捏捏她的耳垂,声音温柔如水,“真要论起来,山神神通广大,我们平凡人又能做什么呢。时间太宝贵,就算有糟糕事情随时会发生,我们也要尽力过好每一天。因为山神的一次捣乱,就整天疑神疑鬼胆战心惊,不敢出门,那……”
她皱了一下鼻子,“那太亏了。你说是不是?”
红筱九看着她那双近在咫尺的温柔双眸,不安烦躁的情绪得到了缓解,于是她松开布口袋,但又忙抓住她的手腕,好像一不留神她就会从手心里溜走似的,说道:“那我和你一起去。”
“好啊。”文姜寿笑着点点头。
早市人挤人十分热闹,吆喝声砍价交谈声都中气十足的,腾腾热气在清晨的冷雾里袅袅升起,浓厚的活人气息扑面而来,多少冲淡了红筱九心里的一点不安。
对比之下,文姜寿住的地方真的很偏很清冷,她忍受得了寂寞,但红筱九不行。红筱九喜欢胡思乱想,脑海里有很多声音,要是外界太安静她一个人会疯的,她喜欢热闹的地方。
“哎!姑娘!买鱼吗?买鱼吧,你好久都没买了!”
鱼摊阿婆热情的招呼声拦住了二人的脚步,那阿婆招呼住文姜寿后,就看向红筱九:“姑娘不是爱吃鱼吗!怎么样,我给你挑条草鲤?”
红筱九不爱吃鱼,爱吃鱼的另有其人。
“那个算了,”文姜寿急忙打断阿婆的话,偷瞟了一眼红筱九,讪笑着摆摆手,“算了,今天就算了……”
“买吧。我要买。”红筱九却突然出声。
阿婆拿起网,却没有直接去捞鱼,而是笑嘻嘻地看着文姜寿,等文姜寿点头。
对此,红筱九很不开心,“你看她干什么?是我要买你的鱼。”
阿婆很吃惊红筱九的态度,转而又嘿嘿笑了,“哎呦,我猜猜,你俩是一家姐妹吧?经常来买鱼都面熟得很了,平时看你俩吵吵闹闹的挺有意思的,这突然不见你们吵个架拌个嘴我都不习惯了哈哈。”
说着,阿婆又朝文姜寿一扬下巴,“你说是吧!”然后就转身捞鱼去了。
文姜寿除了抿嘴假笑,什么说不出来。
“这条行不?两斤半!小了?小了是不是?我记得姑娘胃口大,每次都要三四斤的鱼。”
“够了够了!”文姜寿已经开始擦汗了。她伸手接鱼,却被红筱九推开,“我自己拎。”
文姜寿靠在红筱九身旁,扭头看着她那闷闷不乐的小表情,问道:“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都行。”红筱九拎着鱼,漫无目的地闲逛。
“等等,我买点香菇。”
路过一方菜摊时,文姜寿蹲下身挑香菇,但可能她的声音太小,周围的声音又太嘈杂,有些失神的红筱九没有听到,继续往前走去。
等到她发觉文姜寿不在时,一下子脑袋发蒙怔住了。
眼前人潮如织,似流水将自己裹挟冲刷。
她有点站不稳,此情此景,让她回想起自己回树纤岛的那天,在车站乘客里忽然出现的又忽然消失的文姜寿,想起那耀眼阳光下,藏在藏青色帽檐下的恣意笑脸……
恐慌将她吞没。
身旁人来来往往,她原地转了一圈,没有搜寻到熟悉的身影,就不顾旁人异样的眼光,大声呼喊:“姜寿,姜寿!”
蹲在菜摊前的文姜寿猛地站起身,循着声音的方向踮起脚尖眺望了一眼,忙高举起胳膊大喊:“在呢!在呢!我在呢!”
然后挤开人群,急匆匆朝红筱九走去。
“你找不到我了,我在呢。”文姜寿眉眼弯弯,尽量展露出轻松的样子,不让红筱九担心。
红筱九一把攥住文姜寿的手,又一手捂着胸口,慌里慌张地看着她,又沮丧又气急道:“我一回神你就不见了。我……我真的被山神整怕了,天哪……不见你就心慌得厉害。”
文姜寿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作为回应,但见她眉心皱得厉害,就又笑道:“那可怎么办啊,我总会消失在你的视野里的。要不要给你准备一瓶速效救心丸?”
红筱九嘴巴一撇,瞪了她一眼。
文姜寿被瞪得笑出了声,“要不我们不回家了,直接在早市里吃早饭?夏天水果多,早餐铺子里勾兑的果酒都很好喝。”
红筱九点点头。
现在正是早上人多的时候,俩人牵着手拎着菜,晃悠了一会儿才找到了个空闲的座位,买了三鲜包子和青提果酒。
“提子汁要不要冰块?”听见老板远远吆喝了一声。
“要!”一个扬起欢快的调子,坚定地表达对冰块的喜爱。
“不要。”一个淡淡然,仿佛在说老板都多余问,不加冰是天经地义的事。
二人同时开口后又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然后红筱九扭头笑看着老板:“我的加,她的不加。谢谢!”
等包子和果酒一上来,红筱九就赶紧上手端起玻璃杯,挺直腰杆,昂着脑袋,嘴角翘到耳根,举起胳膊冲对面的文姜寿晃晃玻璃杯里的冰块。
像一只晃动着胡须欢欢喜喜摇铃铛的猫咪。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透头顶上的太阳伞,焦黄的橙色光影笼罩在红筱九甜丝丝的笑容上,混着咔啦咔啦冰块碰撞玻璃杯壁的清脆声响,冲击到文姜寿的眼睛里耳朵里。
似一双无形大手猛地按住她整颗心脏,将其按在浸泡在散着淡淡酒香,又甜又涩的青提果汁里。
于是文姜寿捂住眼睛,低头笑了,害羞了一样。
她脸颊和耳尖泛红,但那抹红被太阳伞投下的光影掩盖了。
红筱九不清楚她为什么会笑,但也跟着笑了。
“你要把安婆婆弄到养老院里去?”红筱九吹吹烫人的包子,想起立秋那天的事情。
“你说得我像是个坏人。”文姜寿调侃。
“安婆婆对我挺好的。她老了,需要人照顾,我想让她去养老院,费用不用她出。但她不肯,她要无拘无束的自由,她要找女儿。”
“我看安婆婆现在腿脚还算利索,暂时不急吧。”
文姜寿点点头,“但其实她早就有些糊涂了。而且天天往山上跑,也不是件好事。她今年好像都有七十岁了。”
“姜寿,你害怕老去吗?”红筱九忽然问。
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毫无意义,问一个不老不死的人害不害怕变老,就像是在问一个三岁孩童害不害怕长白头发。
“我害怕被忘记。”文姜寿不假思索道,她低头浅浅笑着,但那浅笑里,说不出高兴,也说不出悲伤。
因为眼眸是冷的。
见此,红筱九脑海里又浮现出昨天晚上文姜寿那双亮晶晶湿漉漉的眼睛,心头又是一紧。
昨晚具体发生了什么,细节性的东西,姜寿并不清楚,她只知道山神“掌管”了她的身体,把自己吓到了。
事实上,说自己被吓到灵魂出窍魂飞魄散,差点被吓死都不夸张。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姜寿,比任何一个姜寿都让她害怕,她知道那是山神,但她心里,就是觉得那……那简直是只披着人皮的怪物。
披着具极具诱惑性的人皮,皮囊底下却不知道藏着什么恶心人的怪东西。
所以心底爆出的抵触和恐惧差点将她击得七零八碎,所以她不顾一切地想从那个姜寿身旁逃离,害怕跑慢一秒就会被追上抓住,被吞吃殆尽。
所以红筱九绞着手指,忽然抬眸认真道:“姜寿,我好像知道你为什么会害怕我了。”
文姜寿没有回问为什么,而是低头搅动着吸管,直接回道:“我害怕你是因为我喜欢你。”
她说得是那样的稀松平常,红筱九面色平静地盯着她垂下的眼帘,似乎不为所动,但阳光照亮她暴露在太阳伞外面的胳膊,照亮了她胳膊上竖起的绒毛。
“如果用一个词或者一段话来形容我俩的关系,你觉得是?”
红筱九又问,她对山神的“说恋人也行说敌人也行”耿耿于怀。
胳膊肘撑在藤椅扶手上,文姜寿斜靠在椅子上,蜷起手指顶着嘴巴,认真想着红筱九的问题。
但很快,她的目光被就斜后方其他东西吸引——早晨生意太忙,铺子员工为了省事,恨不得把所有桌的餐食都送到,就一手举着一个大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碗热气腾腾的汤,和一杯杯果酒,那挤在一起的碗杯随人走动的脚步,摇摇晃晃叮呤咣啷的响,看着就危险。
眼看店员走近了,文姜寿就拿起旁边藤条椅上的方形芭蕉扇,故意将胳膊搭在扶手上,又将扇子朝外横着,让店员经过这桌时不得不离远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