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文姜寿就一直盯着店员,似乎感兴趣对方能不能顺利送达,但最后,店员在尝试放下托盘时还是洒出来一些汤,溅到了地面上,见此,她就皱起眉头噘了一下嘴,扭头瞥了一眼店名字。
红筱九坐在对面,观察着文姜寿的小动作和小表情,以及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清冷独特的气质——一种和周围人界限分明的割裂感。
似乎红筱九视线里所有人都有一点模糊,但唯独她就特别清晰,像画质流畅和高清的区别,清晰得仿佛她跟周围人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红筱九也清楚,或许割裂感只因为她是自己视线里的主角,所以目光才对她格外偏爱。
如此想着,红筱九低头一挑眉,提议道:“明天早上我们去山林里散步吧。”
“好啊。”
文姜寿给小鬼打包了一份早餐,但回家后才发现小鬼不在,她站在它卧室门前,看着空荡荡的床,心里有股不详的预感。
洞口里,老树下,山神盘腿坐着,双臂搭在膝盖上,仰头凝望着老树。
而小鬼束手束脚地跪坐在她身后,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四面八方都被一簇簇小火苗围了个水泄不通。
火苗织成网笼,严严实实地罩住了它,就像囚住了一名重刑犯。
“你就是梦里的那个女孩对吗?所以曝尸荒……所以山神母亲的事真的是真的。”小鬼后脊梁骨飕飕冒冷气。
山神没有反应。
它就往山神身后挪动着膝盖,那虚有其表的火焰囚笼也跟着它移动。
“你要做什么?你要变成文姜寿?那文姜寿会怎么样?还有红筱九,红筱九还有没有救?她俩还有没有救?你能不能跟我透个底?”
一连串问题冒出的速度比沸腾开水里气泡冒出来的速度还要快。
山神依旧没理它。
它无奈耷拉下脊背坐回脚后跟上,也仰头望着老树遮天蔽日的树冠,忽然叹息一声,心中惆怅道:“我不敢想你难受到了何种程度,换作我,大概就心碎而亡了。”
母亲,曝尸荒野。
这六个字单单是摆在一起都刺目扎眼,都仿佛会发出辐射,伤人至深。
小鬼这一句怅然的叹息其实并不是要对山神说的话,而是它心里面的自言自语,但依然会被山神听到。
它没注意到山神五指紧扣着膝盖,那五根指头如同要打入膝盖里五根铜钉。
“而且当时你年纪不大,是年幼的山神……”它继续在心里琢磨,却不知道自己的心声让坐在前面的山神难受到如架在火上烤。
于是,蓦地,山神把小鬼变成了红筱九的模样。
它一惊,“你干嘛?变来变去的好玩吗……”
心声猛地顿住。
它看看山神那和文姜寿一样的四肢躯体,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灵光的脑袋瓜刹那间就爆发出电闪雷鸣,大脑一下子宕机了。
一个极其荒唐但又极有可能是真相的提示,同天外陨石一样砸在它心底:
山神想取代文姜寿,让自己取代红筱九。
是这样吗……
惊愕后,小鬼笑了,大言不惭道:“如果你喜欢我,想跟我告白,想和我在一起……我很愿意,但就没有其他的途径和方法了?”
一直像块石头一样任凭风雨飘摇我岿然不动的山神在听到小鬼的话后身躯明显一震。
围绕在小鬼四周的火苗也顿时胡乱窜跳着,仿佛此刻有狂风乱舞。
手掌撑在身后,山神缓缓将头转向小鬼。
可小鬼脸皮厚,不仅不害臊,甚至兴冲冲地迎上山神的目光——假如山神真的有一双眼睛的话。
然后,消失了。
就刹那间,山神消失了。
小鬼眨眨眼睛,朝老树耸耸肩,“你看,小火苗又跑了。”
你女儿害羞了。
时间很晚了,文姜寿站在窗前,忧心忡忡地望着外面浑浊的黑夜。
红筱九从身后抱住她,紧搂住她的腰,安慰道:“虽然我没有什么依据,但我就是觉得那鬼东西似乎是山神的掌上明珠,它不会有事的。”
“那洪水会为什么会伤它?”
红筱九语塞,“那你小时候淘气你妈还把你脖子掐青了呢。”
“你为什么拿我举例子。”一丝笑从她苍白的唇角浮现。
“我妈妈又没打过我。”
文姜寿转身,“我怕我昨晚能回来,是小鬼帮了我,我怕它出——”
红筱九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双手交叠紧紧捂在她嘴巴上。
“你不要再吓我了,我真的会受不了的。说什么回不来了……你能回来,再有类似的情况发生你要记着你能回来,你敢自暴自弃!”
对,红筱九现在心情不好,自己不应该过多悲伤,于是文姜寿抱住她,揉揉她的后背,“对不——”
红筱九刚撤下的双手又紧急捂回文姜寿嘴巴上,“也不要说对不起!”
她垂下胳膊,半趴半靠在文姜寿身上,让她抱着自己。
“你让我不要认错了,会说话的人才是你,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我们……要不要准备个暗号?”红筱九忽然灵光一闪。
“好啊。”
红筱九瞧见窗外那一轮浅黄的明月,就问到:“姜寿你觉得世界上最明亮最耀眼的东西是什么?”
文姜寿想了一会儿,“妈妈的眼睛。”
嗯……这回答确实不寻常,可以采用。
“你最害怕的东西?”
“黑头发里的第一根白发。”
“最想要的东西?”
“我的第一根白头发。”
会有人最害怕和最想要的是同一件东西吗?这样的回答也不同寻常。
就在红筱九刚要想为什么文姜寿不怕老去但害怕的却又是第一根白发时,文姜寿的轻笑声从头顶上传来:“我好像在设密保。”
“错了。是我在设密保。”
红筱九耳朵贴在姜寿胸口上时,能感受到她心脏鼓动和说话时牵扯的胸膛震动,她的呼吸声和自己的呼吸都在耳朵里被无限放大,混在一起,如荒原上刮起的肆无忌惮的大风,是堪比妈妈唱的摇篮曲一样的让人安心的声音。
“黑名单恋人。”文姜寿忽然又说。
“什么?”
“你不是问我要怎么去形容我们之间的关系吗?”文姜寿下巴搁在红筱九头顶上,声音轻轻的,“黑名单,恋人。”
四肢血液霎时倒流回心脏,红筱九感觉浑身难受,她紧闭上双眼,不想听,后悔问了。
怀里的人很沉默,文姜寿心下咯噔一声——完蛋,我惹她不高兴了。
错在哪里?黑名单,还是恋人?都怪自己脑子不拐弯,谁家会用黑名单去形容恋人,听着像假意惺惺的仇敌。
“姜寿你知道吗?我本来打算把你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的,现在,你的刑期延长了。”
“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行!”
红筱九一口回绝,抬头又一眼注意到了文姜寿嘴唇上的伤,那是她昨晚忍痛时咬的……
眼看红筱九心软了,文姜寿再次请求,态度软软,“再给我一次机会?”
红筱九没有回答,她的心神似乎被什么夺走了,拇指摩挲着文姜寿嘴唇上的伤,抬起小扇似的眼睫看了一眼文姜寿深邃的眼睛,又落下眼睫看着她那浅桃色的嘴唇,然后忽然按住她的肩膀,踮脚在她嘴唇伤口处蜻蜓点水般印下一吻。
而后脚跟落地,却斩钉截铁道:“不行!”
该亲亲,该不行就是不行!
文姜寿被她这一百八十度转弯的态度整笑了:“你怎么——”
结果刚一开口,红筱九就又踮脚仰头,吻住她的嘴唇,堵住她的话音,但同样是一个亲一下就快速撤退结束的吻。
唇上一冷又一热,文姜寿被她弄得有点懵,“你——”
再一次,话音被截堵在舌尖,没错,又是轻轻的且匆匆的一个亲吻,红筱九似乎玩心大发了。
但这一次想安全后退时,文姜寿却顺势低下头,追上去,回吻住她。
阴影笼罩下来,冷又甜的薄荷柠檬香气也随着吻扑在身上,与轻轻的触碰不同,姜寿的鼻尖重重地顶在自己脸颊上,带着一股要从自己身上讨还什么东西的劲儿。
她眼帘半阖,浓密长睫遮在她乌黑的眼瞳前,有危险又迷人的情动在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里凝聚。
红筱九睁大眼睛,双手推着她的肩膀想后退,但后腰被她胳膊揽着,退无可退,只能向后弯腰,但自己弯腰,她就俯身压得更厉害。
某一瞬间,红筱九错觉自己要失去平衡,被她压倒在地上了,惊慌的一声“姜寿”在紧碾在一起的嘴唇间不成调地溢出,却酿就了一番别样的滋味。
文姜寿下意识抬手要按住她的后颈,牢牢锁住淘气乱动的她,但那样强硬又怕惹她生气,于是抬起的手掌半道撑在了她的后背上。
她吻得重,但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也算是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礼。
发凉的唇瓣变得烫人,似暴晒后融化的糖果,相碰后黏连在一起,难舍难分。
文姜寿稍稍抬头,嘴唇虽已分离,但鼻尖仍似有若无地擦碰着,二人交错的呼吸也仍被困在十分暧昧的距离内。
然后她才抬眼看着红筱九,英气深邃的双眸此刻似一双锐利的蛇瞳,摄人心神,神秘危险又勾着人靠近。
对,一条趴在自己身上的毒蛇。
连那鼻梁上的一颗痣都那么的撩人心弦勾人心魄。
于是红筱九鬼使神差凑近,用自己的脸蹭了蹭她的脸,软软的,然后又骤然回神,去掰她圈在自己腰上的胳膊,“撒手——”
怎么会撒手,文姜寿还学她的样子,在她开口说话时低头亲上去。
红筱九眉毛都扬起来了,“你不准学——”
就学。文姜寿果断低头,甚至轻咬了一下她的嘴唇。
而在文姜寿再抬头时,红筱九直接伸出双手紧搂住她的脖子,延续这个吻,让文姜寿带着她起身直起腰,长发由此在她脑后晃荡不止。
柔软的身体间攀升的温度已经无视空调的凉风和轻薄的衣服,升到了烫人的程度。
红筱九眼睛里漫上笑意,红润的嘴唇微张,舌尖舔过文姜寿的下唇,而文姜寿直接偏头,张嘴含住了她绵软的唇瓣。
一来二去的挑逗玩笑最终演变成双双沦陷。
得到了她的回应,文姜寿才大胆起来,抬手拖住她的后脑,闭眼,低头用力去吻她,去感受她。
比温柔的吮吻发展得更激烈。
或许两人都有点心急,数次张开嘴唇,彼此的上唇和下唇都贴在了一起,一个深入又深入不了的吻,让情动的火烧得更烈,滚烫又急促的呼吸撞在一起也听得人抓心挠肝,湿糯的舌尖相抵又纠缠不息。
红筱九一开始的主动并没有维持多久,抚摸着文姜寿耳朵的双手就软下来下滑到她脖子上。
她拇指揉按着文姜寿的脖子,文姜寿也会意地给了她喘息的空挡,但气流划过喉咙,却成了更叫人脸红心跳的嘤.咛。
灼痛伤痛着文姜寿全身,但已不再像一开始那样一发力就会痛到无法忍受。不过红筱九能感受到她身体稍有紧绷,不是在放松的状态,
红筱九目眩神迷,她睁开眼睛,看着文姜寿蹙起的眉头。
有时候亲地猛了,蹙眉是她的习惯,自己也喜欢看她蹙眉的样子,但此刻的她与往昔的她在脑海里重叠——就算样貌能保持少年时的模样,气质也会变化,变得成熟沧桑,蹙起的眉头间也多了些苦涩,脸庞也变得苍白瘦削……但就算灼痛存在,红筱九也相信,唯一不变的是,姜寿情动时习惯性的蹙眉。
心脏在肋骨里冲撞,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红筱九胸口处又甜又酸,又兴奋又难受。她闭上眼睛回应着文姜寿的吻,双手勾住她的脖子,手指颤抖着没入她的长发里。
漫长的一吻最终以红筱九体力不支跌坐在沙发上告终。
消失的蝉鸣重新回归耳畔。
文姜寿单膝跪在沙发上,垂头伏在她肩上大口喘气。
红筱九脑袋空空,失神了好一会儿,才抿抿自己发麻的嘴巴,抱住文姜寿的肩膀,脑袋一歪磨蹭着她的耳朵,“疼吗?”
文姜寿蹭蹭她的颈窝,嗓音因久久未歇的激动而沙哑,“不疼。”
骗子,如果不疼你就不会让我坐回沙发上了,你个大骗子。
红筱九抚摸着文姜寿有点汗湿的后颈,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盯着那颗摆放在假花丛里的,在灯光下熠熠发光的玻璃蛋。
出神地看了一会儿后,她就收回视线,低头依偎在文姜寿怀里,紧抱住文姜寿的双手十指渐渐收力,揉皱了她背上的衣服。
最后,文姜寿也没有意识到——文姜寿自己都没发现,红筱九肯定也意识不到——嘴唇上这样的小伤口一天都没有消失是有点,不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