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筱九话音一顿,冷哼了一声,“她是山神,她自然有办法。救不救人说不定就是她动动手指头的事情。她还说她不相信我和姜寿,不相信枯枝会复活。疯子。她不会给我们的就是根不会活的枯树杈子吧。”
红筱九喉咙发紧,声音略有颤抖,她真的很抵触,不愿再回想前晚的细节,想起山神把自己勒住,嘴唇贴在自己耳朵上,用温柔的口吻说出那些让人痛心愤怒的话。
听了红筱九的话,小鬼低头沉默着,眉头挤成了川字。
小火苗问红筱九愿不愿意和文姜寿断开联系,放弃不老不死,离开树纤岛?啊?怎么回事?红筱九现在真的还能离开树纤岛?难道上次她说叉江里有股力量要拽着她离开树纤岛真不是她的错觉?
它双手抱住脑袋趴在桌子上,脑壳痛。
红筱九看着它扭成一团浑身刺挠不得劲的样子,一时分不清它是装的,还是真的很烦闷
“母亲……”安静了许久的文姜寿此时幽幽开口。
虽然红筱九一口一个姜寿的生命安全,都快害怕担心死了,但文姜寿自己显然不把那个看作是重点,她的关注点在山神母亲,在那个故事上。
“……老树是山神的母亲。所以那个故事是真的。”文姜寿看向小鬼。
它蔫儿了吧唧地点点头,拿起笔,在小白板上写下她们三人早就烂记于心倒背如流的一段话:
“山神母亲被人害死,曝尸荒野,红血渗透黄土,久久不散。年幼的山神就在浸满母亲鲜血的土地上,播下一颗种子,种子长成参天大树,枝头会结出树娃娃”
然后它将小白板立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盯着这两句话,陷入沉思。
被人害死,不等于被恶人害死。红筱九记得鬼东西之前说过,山神母亲可能是被人献祭而死的,就像古时献祭的童男童女,宰杀的牛羊牲畜。
树娃娃是老树的力量,枯枝肯定也和老树存在联系,了解了老树的事情,或许就能推出一些有利于枯枝尽快复活,或者其他的能够缓解眼下困境的关键信息。
但……毫无头绪。
红筱九揉着自己的耳垂,看看文姜寿,又看看鬼东西,“山神母亲的遭遇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们有什么见解吗?”
小鬼屈起拇指敲打着自己的下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紧接着,它忽然抬眼,看向文姜寿耳朵上的黄色的野雏菊。
文姜寿都忘记了,她将耳朵上蔫儿了的小花拿下来,放在桌面上。然后,她就忽然想起,在那个无比真实的梦里,母亲将一朵小黄花别在我的耳朵上。
红筱九也想到了一起——噩梦里,那个神秘小女孩手里捏着一朵黄色的小花。
小鬼揉揉眼睛,又胡乱揉搓了一把脸,胳膊肘撑在桌子上,鼻子里哼出一声怪叫,然后就又捡起笔写道:“仇恨会让人做离经叛道的事情。就像文姜寿说的,如果我是山神,我会恨死树纤岛。山神,很危险。”
红筱九啧了一声,取代姜寿和仇恨树纤岛能扯到一起?她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前天晚上,山神占据姜寿身体后,那尝试驯服四肢的笨拙模样在红筱九脑海里来回倒带重复播放。
指尖稍一用力,红筱九推倒小鬼面前的小白板,她支起胳膊拖着腮,目光居高临下地睨着趴在桌子上的鬼东西,“原来我们是在讨论山神的动机吗?我怎么感觉,山神就是想变成人呢。你看看你,都快扭成毛毛虫了,你有什么地方理不清吗?你有事情瞒着我吗?”
对哦,自己是不是表现得太苦恼了,小鬼脑袋疯狂转动着,“我是在努力回想梦里的那些破碎的片段,回想更多的细节,山神母亲具体遭遇了什么,单凭现在这一段话,太模糊了。”
“哦——”红筱九将尾音拖得很长。
这下气氛不仅有点沉重,还弥漫着一□□气,文姜寿手指敲敲腿,起身往厨房走去,“今天好像要下雨,外面很闷热,你们想喝冰沙吗?”
“山神有子女后代吗?”红筱九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文姜寿摇摇头,“世表录上没写。”
小鬼也耸肩摊手,我怎么知道。
红筱九又缓缓后靠到椅背上,咬着指甲,眼睛一骨碌又盯着它,说:“山神称呼你……小宝,应该就是我理解的那两个字吧,宝贝的宝。”
小鬼一开始什么表情都没有,非常镇定,但接着,它胳膊撑在桌上,缓缓前倾身体,像是要从桌子上爬到红筱九面前,与此同时,它的嘴角越翘越高,越翘越高,眼睛里冒出了星星,说了两个字,嘴型是:“真的?”
这反应有点出乎意料,红筱九笑着点点头,“真的。”
红筱九咬着指甲,狡猾坏狐狸一般的笑让它猛地回神,它迅速写了一句话,刷地将小白板立在桌上:“你要是想拿我威胁山神,就赶紧死心吧。我没那么重要。”
红筱九努努嘴,看向别处,鬼才信。
“而且你打不过我!”它又急匆匆写了一句。
但红筱九托着腮,看都没看,她的心思已经飘向了远处,嘀咕着吐槽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老树那么庞大,锯都锯都不断……”
小鬼翻了个白眼,甩了一下手,可算了吧,你这个暴力的家伙。
夏日的天变脸速度就是太快了,原本的大太阳说没就没了,转眼间就乌云压境,再转眼雨水就直直坠了下来,那势头听着猛,不像一时半会儿能停歇的样子。
文姜寿走到玄关,穿上雨衣抽出一柄雨伞准备出门,红筱九如嗅到了危险的狐狸,立刻警觉起来。
“我刚才看到安婆婆上山了。”文姜寿解释道。
“我和你一起去。”
“小鬼能感知到我的位置,你待在家里就好了,”文姜寿捏捏红筱九的耳垂,“没事的。”
这三个字在此刻一点信服力都没有,尤其从文姜寿嘴里说出来,很苍白无力。
“半小时,”红筱九坚决道,“半小时之后我要看到你回来。”
文姜寿耐下心来,“来回半小时太短了,十五分钟才走几步路啊。一个半小时好不好?”
外面的雨听得人心慌,或者是红筱九得了一种,一听到雨声就心慌的病,一种树纤岛人人都会得的病。
“一个小时。你不让我和你一起去,就一个小时。”我又不在乎其他人,所以就一个小时,红筱九的态度已经很明确。
“好,一个小时。”文姜寿走出玄关,朝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小鬼投去一瞥,然后转身出了门。
而小鬼坐在沙发上,仍盯着小白板上的字出神,没听到她俩的对话。
雨水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文姜寿对附近的山林都很熟悉,但是陌生的地形景象却在她眼前接二连三地出现。
她心里隐隐不安,直到有一幢黑影蓦地在余光中闪现。
她被惊到顿住脚步,撑伞扭头,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就矗立在冰凉的大雨中,就在不远处。
洞口主动出现,是老树要找她,或者山神要找她。
文姜寿舔了一下嘴唇,望向前方被雨水冲刷的山林,选择继续往山上走,去找安婆婆。
但瘆人的洞口像一只趴在山林里移动的巨型黑耗子,像一颗诡异的硕大眼球,在跟她玩一二三木头人,不断在她眼角余光中闪现,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在她登上一个缓坡后,洞口就冷不丁地出现在她正前方,不到十米的正前方。
文姜寿依旧没进,她选择后退绕路。
她是真的想去找安婆婆,但与此同时,她也是在借机逃避。
山神不再客气。
第三次,文姜寿感觉地动山摇天旋地转,霎那间,她整个人直接被凭空移送到了洞口前的草地上,眩晕让她有点稳不住身体,手上的雨伞也砸落在地。
雨水淋湿头发在脸上流淌,文姜寿有点没好气地深喘了一口气,弯腰捡起雨伞,走进了洞口里。
小鬼感知到了。
它靠在客厅窗户前,望着外面雨雾弥漫的天地,文姜寿出门后不久,她就守在了窗户前,而从那会儿到现在,它没见到有人从院门前经过。
雨还在下,文姜寿被山神请走,而安婆婆也不知道有没有下山,双方都有危险。
它不能再待在家里了。
“你要去哪里?”在它转身往楼上走去时,一直坐在沙发上的红筱九问道。
上楼啊,不是很明显吗?
“你外出又不是非要走门。让我猜猜,你上楼后大概率就消失了吧?”红筱九从沙发上站起身,“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只是觉得无聊,其实我更适合去找安婆婆。我会飘,我行动更快。应该让我去找人的。你在家里等文姜寿回来吧,我去找,我肯定比她快得多得多了!”
红筱九看着它走入了玄关……没听到开门的声音,它应该是直接穿门出去了。
红筱九又扭头看着那朵已经蔫了的,孤零零躺在桌面上的野雏菊……
小鬼知道自己离开后,红筱九肯定会出门,但它管不了那么多了。
熟悉的萤火虫在眼前飞舞,熟悉的爆炸声在耳畔回荡,文姜寿走到老树下,看着树下那个熟悉的背影——那通体火红的人,盘腿坐在老树下,低着头。
她拎着伞走到山神身后,不明白她什么意思,就在她旁边也盘腿坐下了。
接着她就发现,她俩的姿势一模一样,复刻出来似的,连下意识搭在膝盖上的手都一样,尤其现在山神的躯体四肢还是自己身体的样子……
于是文姜寿心里一阵发毛,赶紧将双手绞在一起。
山神捏着一根树棍,在草地划出几个字:“你说过,什么都可以。”
“对,什么都可以。”
“那你愿意用你的命去救红筱九吗?”
“我说了,什么都可以。”
山神仰头望天,像尊雕像沉默了一会儿,才又握住木棍,一笔一划地写得很慢:
“我现在问这个问题太早了,你本来就没有多少求生的意志。你现在的回答,没有参考价值。我应该等你和红筱九相处得再久一点,久到产生了恋世的念头,然后再问你。”
……
万分熟悉的汉字,组合在一起,却成了一句冰冷锋利的话,直剜心窝。
文姜寿心脏刺痛,她缓缓抬眼,视线上移到山神没有具体五官的脑袋上——山神,会是个杀人诛心的家伙。
山神也扭头“看着”她。
“冒犯了,”于是文姜寿忽然扯起苍白的嘴角,强颜欢笑,“你是不是受过什么创伤,怎么这么喜欢问别人愿不愿意替人去死?”
山神又扭回头望着老树,长长的木棍在她手指的挑动下一跳一跳的。
没有回答的,她不想回答。
“你会马上就……取代我吗?”文姜寿又问。雨水从眉毛滑到眼皮上,她擦了一下眼睛。
“不急。”都说了,我要等你恋世。等你恋世时再问你愿不愿意替她去死呢。
“如果不急,那山神大人,能不能请你别去吓小九了。”
还是没有回答,山神捏着木棍一端,让木棍另一端在草地上如雨刷器一样左右晃动——这位山神大人似乎也是位爱玩的主儿。
文姜寿立起腿,双手抱住双腿,低头将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人死不能复生。枯枝真能复活吗?”
依旧没有回答,只有爆炸声。
老树下,并排坐着一模一样的两个人,一个像被烧红的炭火,一个披着宽大的黑色雨衣,一个盘腿坐着悠然自若,一个抱着双腿蜷缩成一团异常焦虑。
“那我可以走了吗?我还要找人,我还要回家。”文姜寿吸了一下鼻子,问道。
临走前,文姜寿将一朵浅黄色的野雏菊放在山神火红的膝盖上。这是那会儿她刚摘的,但被雨砸掉了一片花瓣。
山神没有太多情绪动作,只是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小花。
野草长势匆匆,眨眼间修复了被划伤的草地,抹去了字迹。
洞外,小鬼在半空中绕了好大一圈都没发现安婆婆的身影,心里也不禁开始着急,“倔老太婆,去哪儿了……”
它放低高度在密林中穿梭,雨水朦朦胧胧,如浓雾笼罩,一顿搜寻后仍是无果。
“或许她已经回家了。”它这样想着,转身往山下走去,结果就在下山路上,在那棵“锅盖”大树下的石头上,看到了安婆婆。
老太太盘腿坐在巨石上,撑着把年代气息很浓的红黑色格子雨伞,身上披着件黑雨衣。
跟个蘑菇似的。
雨丝穿透身体下坠,小鬼悬停在高处注视着,又是这棵树,又是这石头。
它认得雨衣,那黑色的雨衣它和文姜寿一人一件。
其实山上的路错综复杂,安婆婆和文姜寿错过了,但下山的路不多,她没有跟后来的红筱九错过。
红筱九把身上的雨衣给了她,然后继续上山去找文姜寿了。
文姜寿从洞里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经山神这么一弄,乱了节奏,现在她找也不是不找也不是,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继续往山上走去。
没一会儿,隐隐约约,她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那大概是自己的幻听,她经常出现幻听。
“姜寿!”呼唤声骤然清晰,就在自己身后。
文姜寿转身,看着站在山路石阶下方的红筱九。
紧接着,她攥着伞柄的手骤然收紧,黑棕色的眼瞳震颤——红筱九穿着件牛仔短裤,右膝下有一片沾着泥水的斑驳擦伤,血红一片。
早上时候还在想她皮肤娇嫩一摔就破,现在就……成这样了……
隔着雨幕,文姜寿盯着她腿上的伤,久久未动。
红筱九知道现在文姜寿有个怪毛病,那就是自己有什么伤她都会赖到她身上……红筱九心里有个小人在扶额摇头叹息,愧疚也不是这么个愧疚法啊。
于是红筱九主动朝她伸出手。
她看到文姜寿的手动了一下,但没有抬起来——姜寿似乎陷入了巨大的犹豫纠结里。
雨水不停淋在伸到伞外的手掌上,她耐心地等待着她。
好一会儿,文姜寿才迈开腿朝红筱九走去,伸手拉住红筱九的手。
雨水湿透了二人的掌心,文姜寿握住红筱九的手,拉着她的手往自己衣服上擦,她想擦干雨水,却忘了自己穿的是雨衣。
红筱九噗嗤笑了,被她的动作逗笑了。
文姜寿也笑了,红筱九这才看清她头发都湿了,水珠从她苍白的脸庞滑落,顺着脖子没入她的雨衣领口里。
回家后,文姜寿不顾红筱九的反对,给她清洗了伤口。
沾着碘伏的棉签擦在火辣辣的伤口处,冰凉凉的。
文姜寿看她哆嗦了一下,不禁又收了几分力气,“疼吗?”
红筱九摇摇头,“不消毒不擦药也没事的。很快就愈合了。”
“不行,”文姜寿轻声反驳,语气里有执拗有自责,“你本来不用摔伤的。”
红筱九向后撑起胳膊,抬脚踩到她怀里,“你乱想什么呢?”
文姜寿慢条斯理地把碘伏收起来,手掌拖住红筱九的脚踝,认真看着她。
红筱九一挑眉,歪歪脑袋,等着她开口。
拇指摩挲着红筱九的踝骨,斟酌了一会儿,文姜寿才说:
“山神不会轻易收手,以后说不定会发生什么很危险的事情。不要听她扯什么以命换命,一律当唬人。谁不是为自己而活,遇到危险,自救才是对的。就像你一直和我说的,说我最对不起的人是我自己,要我学会爱自己,一样的道理。人死了,账就没了,谁知道山神能不能信守承诺。所以活着才是真的,才是最重要的。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听山神那些蛊惑性的言论,我们摆在首位的都是自救。”
说着,文姜寿握紧她的脚踝,眼神郑重真诚,“坚定地选择自己,最重要的是自救。我们说好了?”
红筱九以为文姜寿终于开窍了,于是满心欢喜地点点头,答应着:“嗯嗯,我知道!”
最重要的,当然是自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