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变得粘人了。
天空是蓝紫色的,太阳没醒,文姜寿就醒了,她俯身在旁边熟睡的人额头上印下轻轻一吻,静悄悄离开了卧室。
煮粥的米香在厨房里弥漫,她叉开胳膊撑在菜板前的台面上,黑棕色幽潭死水一般的眼睛,透过面前的拱形窗户,静静凝望着外面灰蒙蒙雾蓝色的树纤岛。
山野在一点一点变白发亮,她眼里的光也在一点一点浮现。
又是崭新的一天。
她从来都不管小鬼养的那些花,甚至目光都不曾在那些花草上多作停留,但是今天,灿烂的阳光洒在满满一阳台的植物上时,那些生机勃勃的鲜艳色彩引得她心头一动。
她忽然发现,自己家也是挺漂亮的。
于是她心血来潮,拿起喷壶浇花。又被月季浓郁的香气吸引,情不自禁低头去嗅,鼻尖碰到了花蕊,火红的月季花衬得她肤色苍白如纸,没有一点血色。
然后,蓦地,楼上响起咚的一声。
紧接着,她就听到咚咚脚步声从头顶上迅速转移到楼梯上,又顺着楼梯,从楼上匆匆响到了楼下,当脚步声消失的那一瞬,她也感受到了身后的目光,听到了急促的呼吸声。
于是她转身看着站在楼梯储物间前的红筱九。
最近一段时间,只要红筱九醒来见不到自己,就会立马急匆匆跑下楼,睡得乱糟糟的头发也顾不得梳,睡裙也不会换,甚至赤着脚,就从楼上跑下来。
就像现在,顶着鸡窝似的头发跑下来,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惊慌的可爱模样。
她知道,红筱九很害怕。
脾气古怪的山神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下手,自己随时会遭遇不测。
所以小九一直黏在自己身边。
但那种感觉,就像是在陪病重的、随时都会离开人世的人的最后一程……文姜寿知道自己的想法有点晦气,但转念一想,现实,好像就是这样。
小九,像我的小尾巴。
就算同在一个屋檐下,她也寸步不离,而且她最近很喜欢安安静静地守在一旁看我做事情,那在小鬼眼里是带有监视意味的形影不离,但我就是愿意将其称之为“更粘人了”。
我很开心。
姜寿回头时,白金似的太阳光好像在她鼻梁上滑滑梯,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朦胧的、不真实的白光,然后,姜寿冲自己温柔地笑了。
见此,红筱九不禁深吸一口气,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我想试着抱一下你。”文姜寿说。
“但那会很疼。我有腿有脚,要你抱干什么。”
红筱九胳膊背到身后,有点不好意思,她瞄了两眼站在阳台上的人,脚尖一旋,要转身上楼的样子,但脚尖轻点了两下地板,又没有上去——话虽然客气地拒绝了,但她的神态动作里却透露出一股明显的犹豫,或者说,同意的拒绝。不便直言的不好意思。
“有在不疼,”看她扭捏的样子,文姜寿会心一笑,放下喷壶走上前,“接触得多了,我对灼痛的免疫力有在提高呢。”
红筱九低头犹豫了一会儿,然后雀跃地张开胳膊,“那好吧!”
或许她想让文姜寿架着自己的胳膊把自己举起来,就像举猫那样,但文姜寿的手臂却绕到她背后,又勾住她的双腿,一把将她打横抱在了怀里。
然后她抱着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像是在细细感知着什么,目视前方楼梯,咬着嘴角眉头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一种痛苦掺杂着困惑的表情。
在红筱九视角里,这模样肯定是文姜寿痛得走不动道了。
“疼得很厉害吗?”于是红筱九脸上的笑容刷地消失,推着她的肩膀着急忙慌地要下来。
但文姜寿手臂用力,越发抱紧了她,五指紧紧掐在她大.腿上,然后她低头看着她,朝她眨眨眼睛,“有一点痛。但是……”
文姜寿仰头看天,突然掂了她一下,“但是你怎么这么轻。”
“喂!”
红筱九被她这一掂吓掉半身魂儿,她以为她痛到难以忍受,松手要把自己摔下去,吓得她紧搂住文姜寿脖子,牢牢挂在她身上。
接着,很快,她就反应过来姜寿刚刚是在故意吓唬自己。
“轻点不好嘛?轻点你就不用使劲抱我,你不使劲抱我,就不会疼得厉害,你不疼得厉害,就不会晕倒在地上……”
说着说着,红筱九炫耀似的在她怀里晃动了两下脚尖。
文姜寿扭头偏向另一侧,看她那透着藕粉色,晶莹圆润的脚趾,“你怎么像小孩子一样,不穿鞋。下次找我之前,能把鞋穿上吗?”
“这样你就会想抱我上去,”红筱九伸手捧着文姜寿的右脸,将她脸掰向自己,“我这是在给你创造机会。”
“那我得好好珍惜。”
文姜寿抱着红筱九往楼上走去。
她神态认真,似乎怕摔倒,所以专注着脚下每一步,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结实的手臂紧梆梆地抱在自己身上,也让红筱九很安心。
一步,一步,抱着人踏上更高一层的楼梯台阶……
上楼时二人谁都没有说话,气氛竟不觉微妙起来。
明明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但姜寿认真的眉眼,她稳而有力的横抱,就是让红筱九心动不已。
走进卧室,文姜寿弯腰将红筱九放在床上,双手手掌趁机撑在床上缓了一口气,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她的胳膊,她的胸膛,她的长发,将红筱九严严实实圈罩了起来。
然后她直起身,红筱九眼前的阴影随之消失,那种被笼罩包裹的感觉也消失了。
“洗漱吧,楼下煮着粥,我先下去看看。”文姜寿在床边倒退了一步。
“嗯,好。”
强撑着一走出卧室门,文姜寿就背身靠在墙上,浑身发抖,放轻声音大口喘着气。她低头看着自己抑制不住颤抖的手,失望地闭上眼睛,仰头靠在墙上。
“还是不行,还是很痛。”
痛到她刚才差点以为自己连楼梯都走不上来了。
而一墙之隔的卧室里,红筱九坐在床上,看着自己大腿上正逐渐变浅消失的指痕,痴痴笑了。
脚趾揉搓在一起,她双手捂住脸,趴在自己的膝盖上,像只害羞了将脑袋埋进沙子里的粉红鸵鸟。
文姜寿对待生活,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态度。
她的人生早就有了腐烂发臭的迹象,但在彻底坏掉烂掉之前,该生活还是得好好生活,该吃饭吃饭,该上班上班,混好每一天——小九担心山神的突然袭击,但俩人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寸步不离是不现实的。
而且就算山神突然袭击,她俩也清楚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像待宰的绵羊一样静待铁刀的刺入,完全被动,完全无助。
一种濒临死亡,而且前方是浓雾,看不清死亡线具体画在多远处的绝望感。
二人分开了,文姜寿离开家去了祝寿,而红筱九也有事情要做,那就是,查查那个鬼东西。
她讨厌坐以待毙,讨厌捆住手脚等待被宰杀的感觉。
鬼东西曾语气坚定地说树纤岛只有它一只鬼,现在山神又亲昵地称呼它为小宝,种种迹象就是让红筱九觉得,不简单……
弄不好,那鬼东西真能用来威胁山神。
安婆婆的女儿死在1989年,而那鬼东西死在安婆婆女儿之前,也就是说,鬼东西如果活着,那最年轻有45岁。
同时那鬼东西又告诉自己,按照人类七八十岁的寿命,它现在不仅活着,而且人生还有大把的时间。
大把的时间是指多久呢?
确定好方向后的摸索阶段,红筱九不想拉开太长的战线,就决定先查十年,就先假设那鬼东西活到现在年纪最大有55岁。
最重要的一点,它死亡时才九岁。所以她要查的,差不多就是1979年到1989年间早夭或者失踪下落不明的孩子。
于是红筱九挎着包一头扎进图书馆数据库里。
她从1989年开始倒查,输入关键词后,方形屏幕上,一份报纸版面率先映入眼帘:
“女童离奇失踪,幕后真凶疑似叉江饿鱼?”
文章借安婆婆女儿的失踪大肆批评当地官员,骂他们是干吃饭不干活的饭桶,骂他们是人贩子的帮凶,修不起来一座桥,也管理不好船运,是树纤岛最大的蛀虫,担不起父母官的责任,就应该站成一排跳江喂鱼。
让不作为的人跳江喂鱼,却又配了一幅这样的漫画,一个头戴铜钱官帽的人披着“饿鱼”外套沉在江水里,背对着岸上的人,一边贪婪地大口嚼着钱,一边挤出眼泪装模作样地哭嚎:“风大浪大鱼大,桥都被鱼冲垮了!”
而漫画上方,就是安婆婆女儿的照片,一个十分乐观开朗的小女孩。
她扎着双马尾,面对镜头仰头笑着,眼睛眯成了月牙状,甜甜的小女孩像一块甜甜的糖果,笑容富有感染力,只是一张照片就叫人心窝暖暖的。
而且哪怕报纸是黑白的,又隔着屏幕,女孩身上那股活泼阳光的气息也具有冲击力。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被她的笑容感染,红筱九错觉屏幕上的照片是彩色的。
照片底部标着女孩的信息,10岁,名字是,安樰宝。
文姜寿身在祝寿,心却系在红筱九身上,她频繁走神,而且时不时就瞄一眼自己的手机。
她在想红筱九或许会给自己发消息,当然,那样的话她得先把自己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山神想要自己的命,这样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但单就现在而言,她却没有感觉到多少害怕——她的心情,有点复杂——其实她就是有点小开心,她现在的心境,就像小时候期待生病一样。
她很喜欢被小九关心的感觉,她有时甚至会病态地想让自己的情况变得更严重一点,那样小九就会更关心更怜爱自己一点。
但……没有,她在外一天,没有收到红筱九的消息。
没有收到就没有收到吧,文姜寿也没有太失落,因为都习惯了。而且她记得清楚呢,被拉黑名单都是自己作的,自找的。
但回到家,她就看到了红筱九留下的一张便签:我去图书馆了,不用担心(一个眉飞色舞的简笔笑脸)。
文姜寿将一盒蓝莓酥皮泡芙放在桌子上,拿起便签,举过头顶,露出一个开心的笑。
好吧,看来想从黑名单里刑满释放,不是件容易事。
她举着便签,疲倦地歪倒在沙发上,不知不觉很快就睡着了。
而此时此刻,图书馆里,红筱九正意外地睁大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上的照片,这是1980年一份报纸的头版——“少女深山失联一周,希望破灭之际,奇迹生还!”
报纸照片上的女孩,像是一头刚刚结束厮杀的狼的幼崽。
她站得有点歪斜,似乎透支了力气摇摇欲坠,耷拉着胳膊,脑袋也有点前倾,那历经磨炼打击后淬火重生的目光,警惕,坚毅,冷静,闪烁着刀剑寒光。
“她在危险遍布的山林里穿行,头发被湿重的水汽打透,她就撕碎衣服,把头发尽数拢到脑后,用碎布条一圈圈缠紧,确保头发不会在她的求生之路上再次散开,勾住树杈,或挡住视线,阻碍她的脚步。这是一个女战士的发型。”
这是一段报纸上的原话。
照片上的她,衣服一缕一缕的破烂得不成样子,堪堪蔽体,脸上胳膊上腿上都有一道道痕迹,黑白的照片上,看不出是污渍还是血痕,可能两者都有,脖子上挂着用破布条捆着的果子,而她手心里,紧握着一根……树枝。
一根两头都被削得尖锐的,短刀似的树枝。
透过镜头,甚至是,透过时空,红筱九与1980年的那个奇迹生还的女孩对视。
女孩12岁,名叫,文仙章。
方形屏幕很大,当她把报纸放大,让照片填满整个屏幕,好似,有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自己面前。
屏幕荧出的灰白亮光照在红筱九脸上,将她眼里的惊奇和不安照得清清楚楚。
……正常来说,山神世表录的黄拓本由文婆婆抄写,傀灵幡的黄拓本由文锦抄写……2014年,那鬼东西准备了两本假的黄拓本,且当时鬼东西能变成文锦……祭祀前,姜寿曾怀疑黄拓本有问题,但被老古董们打发走了……祭祀结束后,文婆婆发现了黄拓本不对……姜寿说,文婆婆发现黄拓本有误后就将其烧了,然后重新写了两本……而且她在重新写傀灵幡的黄拓本的时候刻意模仿了文锦的字迹……但现存在山神庙里的,2015年的傀灵幡的黄拓本的开头,又是鬼东西的字迹……
攥紧的拳头放置在心口处,红筱九盯着屏幕里的带有野蛮和神秘色彩的少女,难以压制的恶寒从心底攀升。
“文婆婆该不会也和树娃娃的事有关吧?”
红筱九低下头,双手按在太阳穴上。
“傀灵幡的黄拓本,开头是鬼东西的字迹,后面是文婆婆的字迹……鬼东西,和文婆婆……”
自己当时只顾着劝姜寿不要责怪她自己去了,都没有仔细想一下为什么。如果文婆婆重新将黄拓本写了一份,那为什么开头是鬼东西的字迹。
最简单最单纯的情况是,文婆婆不巧将鬼东西变成的文姜寿找去帮忙,最坏的最严重的情况是,文婆婆和那鬼东西是一伙的。
“不可能吧……”红筱九揉揉太阳穴,被自己的想法惊到。
她又继续查1979年,当年丢失的是一个男孩。
丢失,是一个带有美化意味的词,毕竟小孩可能会走丢,但大人……但妇女又有多大可能记不住家门走丢呢?
红筱九发现了一段灰暗的十年。
1979年到1989年,有一股拐卖的阴云笼罩在树纤岛上空,而这十年又可以划分为两段:
1979年到1984年,被拐的全是妇女和男童,甚至消失的女子远多于男童,而1985到1989年,没有拐卖妇女的事情再发生,但五年时间里树纤岛走丢了十个孩子,溺亡了两个。
嗯……走丢,这个词用得好啊,当地应该是心虚了吧,玩文字游戏,红筱九看到“走丢”这个词时都替他们感到心虚。
重男轻女,传宗接代,延续香火。
前五年妇女作为生育.机器被拐卖.交易,炙手可热,虽然树纤岛的打击有了效果,但思想一朝一夕难以改变,大环境不变,“商机”就自然转移到了后代的女孩子身上,所以后五年,女孩,被杆秤的秤钩挂住,成了新的交易品。
在当年地方发布的报告里,红筱九看到有一句话是:“我们悲痛地怀疑,女童不是走丢的,而是被她们的家人主动卖走的。”
溺亡的两个孩子一男一女,而丢失的十个孩子里,两男八女。
这八个女孩里,有六个孩子是带有被拐卖嫌疑的走丢,其余两个,一个是安樰宝,另一个……又像蓄意谋杀。
另一个女孩名叫文宝来,资料里,小女孩是自个儿贪玩在山林里走丢的,同样也是到最后都没有被找到。
女孩母亲悲痛欲绝,为她做了衣冠冢,但早夭的孩子不能入祖坟,女孩奶奶又坚决不让她葬在自家田地里,闹到最后,谁也不知道女孩母亲把衣冠冢立在了哪里。
这看起来,好像又是一个因粗心大意,把孩子弄丢了的教训。
但事情的后续是,女孩母亲用老鼠药把一家人毒死了,她砍掉了丈夫和婆婆的头颅,然后把夫家祖坟铲了,并在坟上扬了一车粪,最后跳崖了。
树纤岛有一个喂山的说法,就是直接把不想养的女孩带到山上去丢掉,喂山,喂野兽。
文宝来,是被她奶奶带到山上去的。
涉及骨肉血亲,谁会轻易放弃希望?那位母亲心里肯定早就清楚吧,所以才会早早地就立了衣冠冢。
对啊,走丢不代表死亡,那鬼东西怕自己掘它坟,那是不是说明它不仅有坟,而且坟就在树纤岛上?
而这十年里,有坟的,符合年龄的,就只有那个溺亡的女孩,和文宝来。
“小宝,小宝……话说文宝来名字里正好有个宝字呢……”红筱九眼睛瞬间睁大,“不对!安樰宝名字里也有个宝……”
啊啊啊啊啊啊!一种从前做数学大题,步骤都写了一页纸了,却猛然意识到自己开头一个条件设错了的苦悲感……
自己潜意识里怎么就把安樰宝排除在外了呢!而且红筱九仔细回想着,那鬼东西好像也没有明确告诉自己她死在安樰宝前面啊,那好像是我自己的猜测……开头就不对……
但是安樰宝没坟啊,安婆婆从没放弃找她,而且安樰宝年龄大一点。
查着查着给自己查恼了,红筱九两手揪住自己脑袋上的头发,该死的人贩子!该死的重男轻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