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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禁止触碰!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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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红的鲜血在脸上流淌,沿着下颌啪嗒啪嗒滴在脚下的黄土上。

文姜寿记不住他们所有人的脸,记不清哪些人是凶手,是该死的,但山神记得……不是记得,而是刻入骨髓。所以她既是旁观者,又是杀人者,她迅速且精准地在混乱中找到他们每一个人,然后杀掉,包括他们的家人,甚至包括刚降生不久的婴孩。

当山神带着她的手去捂住婴孩的口鼻时,她能清楚地感受到掌心下传来的柔软稚嫩,听到他们奋力的挣扎和痛苦的闷叫。

窒息而亡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就像当初他们用麦秆捂住小山神把她封在神像里一样。

于山神而言,报仇,就是要屠满门的。

文姜寿心生的一丝心软,都是因为母亲不是她真正的母亲,她也不是真正的山神。

山神如果能感受到她的怜悯,一定会恶心。她平等地恨他们每个人,她想折磨他们每个人,但恨到极点,能下手时,又只想立马让他们死掉,仇人多活一会儿,多呼吸一口气,都是对她极大的羞辱,都让她想起母亲,都跟凌迟的刀子一样让她忍受巨大的悲和痛。

所以杀着杀着,无论是谁,不管对方多大,都用镰刀解决了。

此时斩草除根,不为以绝后患,深仇大恨面前,她不能容忍仇人的血脉存活于世,不能忍受任何一个和仇人有着相似脸孔的人,可以晒着蓝天阳光,继续在黄土地上活着,可以笑,可以跑,那不行,那会让她满脑子都是母亲身亡时的惨状,让她恨得歇斯底里,也痛得歇斯底里……那不行,绝对不行。

但现实是,小山神死了,又没死。她的肉.体被封在神像里,意识却是清醒的。

她清醒地看着仇人日子滋润安享晚年,清醒地看着仇人的后代小孩欢声笑语奔跑跳跃,清醒地看着云在流转水在奔腾,再没有母亲和父亲的身影,就这样,清醒地看着,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

恨和痛无边无际,可却又不只有恨。

被封在神像里的她不用呼吸,不知冷热,不能动弹,虽然意识不被困在神像里,能在天地间穿梭,但那生不如死的束缚感却时刻如影随形折磨着她的意识。她也想跑想跳,想放开手脚癫狂一顿,但不可能。

在没有尽头的时间里,怀着滔天仇恨被封在一块石头里。

再没有哪一种痛苦比得上如此。

所以飓风骤雨电闪雷鸣,山林替她呼喊,她拥有了影响自然的力量。

她拥有了俯视众生能将一切尽揽眼底的“神之眼”,而恨,又让她对时间流逝的一分一秒都记得清清楚楚,或许正因如此,她又拥有了穿越时空回到过去的能力。但一如往常,自由的,只有她的意识。是的,她的意识是自由的。她发现了时间的多元奇妙,但经常在乱麻一样的时间里迷路,找不到时间的浪头,返回不到最新的时间里。

不过母亲终会指引她回来,老树终会指引她回来,树根会钻进复杂的时间里,和母亲强有力的臂膀一样,一把把她捞回来。偶尔她有挫败感,因为她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应该自己找到回家的路。

现在,她带文姜寿回来,将她的过往摆在文姜寿面前。然后在她借文姜寿的手杀掉第一个人时,这个世界就分岔出去了,就变成支线了。

或许是时间本身就具有自净修正的能力,也或许是存在概念之上的物种,不会让山神这只乱蹦跶的小虱子扰了时间的正统秩序。

总之在山神经历的时间主干线上,仇人得活着。

但没关系,能让她感受到手刃仇人的滋味也好。

这个时代里的人更高大壮实,从小到大被夸高个儿的文姜寿站在他们面前就跟矮麻杆儿一样,但她有灵活巧劲,正面硬抗不利时,她就绕到后方割断他们的脚筋或者割开他们的腿肚子,在他们左摇右晃扑跪在地上后,再抓住他们的头发,割断他们的脖子。

就和收割小麦一样,一手张开五指拢住麦秆,一手把镰刀探到麦秆根部,然后斜着用力一割,就断了。

解决年纪小的仇家时,连那力气都不用费。

鲜红的血液从身体上大开的口子里喷涌而出,总是会喷自己一身。

血刚溅到脸上时是温热的,对此,文姜寿一开始很嫌弃,但山神很享受,那溅到脸上温热一片又很快失去温度的鲜血,让她感到痛快。

旁边的人也都在杀人,因为族群之间的矛盾在今夜爆发了,穿着不同服饰的人举着火把,领着狼狗,端着刀,吆喝着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

到处都是血,空气里闷着让人透不过气的血腥气。嘶喊声、惨叫声、打砸声混着四处着起来的火,将黑夜染成红色。

都在杀人……

都在杀人。

文姜寿也是杀人者,其实她分不清是山神在控制自己的身体,还是,自己在主动杀人。她胸膛里也有愤怒仇恨在燃烧,烧得她的心肺跟患了炎症一样干痒难受。

让人吃惊的是,她虽不是山神,母亲也不是她的亲生母亲,但她就是不能把自己和山神彻底剥离开,也有一句千万年的怨恨在她的身体沸腾呐喊,一句在血液里流淌被基因记录的呐喊——

“他们杀了我的母亲。”

锋利的镰刀轻易就能割开血肉,那些没有立即倒地的,文姜寿就站在他们身后,一双乌黑的眼睛冷漠地看着他们捂着脖子,或捂着身上的窟窿不甘心地踉跄着走出去几步,然后,一头栽倒在地。

血液是腥甜的,文姜寿也麻木了,开始得心应手起来,觉得这和杀鸡宰鸭一样没什么。

小时候她看爷爷杀鸡,就是在鸡脖子上划一刀,然后撒开手,任由鸡甩动着脖子在院子里乱跳,把血甩得到处都是。或者是杀猪,杀猪刀磨得够锋利时,猪皮就和橡胶一样软,只要在猪脖子底下竖着一划,血就会从鼓鼓囊囊的猪皮里涌出来,像爆浆的白气球。

一样。

区别是人比鸡的血多,比猪的血少。

喊打喊杀,一片混乱,他们在一心御敌,却没有想到曾经造孽埋下的恶因会在关键的此时前来报仇索命。

文姜寿又抓住了一个人,但与此同时,红光猛烈起来,一颗浑圆的燃着浓稠火焰的火球从她身后疾驰而来,直接穿透她的身体砸在了她手里的人身上,近距离爆炸。瞬间,血肉四分五裂,血雾腾空而起,爆炸的气浪将她掀飞。

也将山神从她身体里冲击了出来。

山神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带着她悬在半空中。

然后文姜寿就看到,无数火球流星雨一般从高不见顶的黑云里火速坠落,拖出火红的长尾,擦亮了整片夜空。

地动山摇,劲风从高天压下来,瓮声瓮气结结实实地撞在地面上,撞出的气浪吹得黄土漫天,将房屋农田尽数摧毁,而紧跟在劲风之后的,是巨兽从天而降砸落在地的爪子,是好比四根撑天柱的四足,而抬头望向更高处,只见黑云里,有一条见尾不见首的游龙,那是巨兽甩动的尾巴。

巨兽似乎比天还高,又有黑夜遮挡,看不清它的全貌,只能借着漫天的火球,看到在黑云里若隐若现的雪白毛发。

听到巨兽喉咙里发出的天地崩裂一样的低吼声。

巨兽烦躁地走了两步,在大地上留下了粉白色的爪印,像大狗,或者巨狮,反正像是犬科猫科一类的爪印。

滚烫的热气击溃高空寒气冲在自己身上,文姜寿看到黑云里有一只巨大的眼睛从远处横扫了过来,蓦地悬停在跟前,云绕雾散,给她带来无比的震慑,而这庞然大物甚至只是巨兽的一只眼睛。

它的眼睛是圆的,真正的震撼人心的圆,圆眼珠是纯正的血红色,瞳孔也是浑圆,黑洞一般要把自己吸进去。

纷纷火球在文姜寿和巨兽的眼睛之间坠落,光影映在巨兽眼球上如喷发的火山岩浆。

巨兽看了她和山神一眼,就扭头了。

接着,文姜寿就看到,在灰蒙蒙的云影背面,有一兽头张开了血盆大口。

吼声撼山岳。

霎时,火球数目骤增如倾盆暴雨从天降落,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落在大地上,先是亮起闪瞎人眼的白光,然后,爆炸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吗,久久不绝……

不可能……怎么可能……所以——文姜寿怔住——这头巨兽是……

年。

是年兽。

“年兽和饕餮是不是长得很像?都有一双大大的圆眼睛,跟舞狮一样,扑闪扑闪的大眼睛。”说着,红筱九把手放在眼睛前,拇指和其他四指像夹子一样开合,学着样子眨巴了眨巴。

“嗯……我不知道饕餮长什么样子,也和狮子一样吗?我只知道它俩的颜色不一样。饕餮是黑色的,年是红色的。”文姜寿坐着板凳趴在炕沿上。

红筱九则趴在炕上,面前的幼儿园课本正好摊开到《年兽的故事》那一页。

课本的图画里,隆冬大雪,除夕佳节,家家户户燃放爆竹,在红漆大门上倒贴上福字,门外被大雪覆盖的草垛上也贴着福字,夜空上方绽开七彩斑斓的烟花。

画面右侧,一个头戴虎头棉帽穿着鼓鼓囊囊棉袄的小女孩一手捂住耳朵,一手捏着一支香,大跨步状去点立在雪地上的爆竹。而画面左侧就是一身火红的年兽,它面露惊恐,大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嘴巴也瑟瑟发抖,爪子蜷缩在身前,一副要抱头逃跑的滑稽模样。

红筱九托腮看着课本上的年,忽然嘴巴一撅,翘起的双脚摇晃了一下,然后说:“我有一个问题。年兽怕红光,怕爆竹,但它的毛是红色的!为什么它的毛是红色的,它还会怕红光呢?”

文姜寿挠挠脑袋。她被问住了,只得摇摇头,“不知道。”

“可能年兽不喜欢照镜子,不爱臭美。”红筱九笑嘻嘻地捋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又说:“冬天下大雪,要是年兽的毛是白色的,就不好被人发现了。而且年兽吃人,不怕人,也不用想着藏起来。而且年兽是红色的对人有好处!因为大红色在雪地里显眼,人一眼就能发现它。”

年幼的她把人也看作一种普通动物,用看动物的视角去解释年兽的毛为什么是红色的,并表示一切都是自然最好的安排。

文姜寿低头将下巴埋到臂弯里,看着红筱九,眼睛亮晶晶的,“你好聪明。”

“嘿嘿!”红筱九则笑着一扬下巴。

红筱九喜欢树纤岛的大雪,喜欢银装素裹的山林和冰冻的河流,却不喜欢冬天的寒冷,但一想到冬天的寒冷,她又会立马想到糖炒栗子的烫手和文姜寿温暖的怀抱,想到她总喜欢拽着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把自己拎起来和她亲吻。

以及,在大雪纷飞时,她喜欢把手伸到自己口袋里,或者攥紧自己的手揣到她的口袋里,那些记忆碎片里,没有冬天的寒冷,有的只有裹在鹅毛大雪里的姜寿轻柔的低语,“我觉得冷,我可不可以握你的手?”

就像动物适应自然环境的换毛,冬天的姜寿会变得缱绻温柔,身周散发着一种沉甸甸的柔光,也更容易靠近,冬天的姜寿给自己留下很多和糖炒栗子一样甜丝丝热乎的回忆。但她就是不喜欢冬天。

那自己喜欢哪个季节多一点呢?

哪一个呢……是油菜花杏花月季紫藤盛开时站在田野上的姜寿,是白衬衫被淋湿后举着片作用不大的宽树叶遮雨的姜寿,是深秋湿冷的医院里坐在枯黄落叶上孤独的身影……奇怪,她明明想的是自己更喜欢哪一个季节,但脑海里浮现的都是姜寿,都是和姜寿有关的四季。

年少时,她会觉得所思所想都是你,是件浪漫的事情,但她现在大了,她只觉得事情不对。

而这——纠结自己喜欢的季节,脑海里出现的却都是和姜寿有关的四季——最能解释,为什么她一直在逃避树纤岛,又为什么一回到树纤岛就迅速沦陷在姜寿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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