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太喜欢姜寿了,喜欢到和姜寿靠在一起就会失去自己的主体性。
……很不对。
不该这样。
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或者说,她控制住了,在那被姜寿哭诉她心狠的十年里,她控制住了,但最后又没控制住,回到了树纤岛。
没办法,姜寿是她的执念之一。
所以那十年里,即便不见面,只要她知道世界上有一个名叫树纤岛的地方,岛上生活着一个名叫文姜寿的人,也是足够的。她心里也是有底的,她觉得自己的感情也是有退路的。
所以……现在……她不敢想,如果姜寿不在了,如果姜寿死了,自己要怎么将她从人生记忆里剥除,怎么承受那巨大的痛苦……她不敢想,她很恐惧。
整整七天,整整一周了,姜寿都没有回来。在此期间,她的恐慌焦虑不可避免地逐日加重,咬着拇指,停不下来胡思乱想。
想得太多了,和姜寿有关的记忆片段就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从春到冬,从高中到幼儿园,时光倒流,一直回到她再三犹豫终鼓起勇气爬过横断在山路上的大树,继续上山找文姜寿的那一天。
那一天,她正式知道了文姜寿的名字。
那时,姜寿坐在锅盖大树下的大石头上,在用小刀削木头。
那小刀看上去锋利得吓人,不过她手劲看上去很大,按自己的心意,稳稳地操控着小刀,表情认真专注。
我就和姜寿说:“你会刻木头小人吗?和树娃娃一样简陋的小人就行。”
哈哈哈,完全是厚脸皮地在索要礼物。
姜寿说了句“我试试”。
然后她的小刀削在木头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我心想,刀削木头是这样的声音吗?
刺啦刺啦,是吗?
刺啦刺啦刺啦……红筱九浑身一颤,猛然梦醒。
那声音从遥远的梦境渗透到近在迟尺的现实里,是猫在挠门。
红筱九下意识翻身想推文姜寿去赶猫,但转身一看到空空的床铺又顿时被吓蒙了,然后记忆归位,她才想起来文姜寿已经消失一周了。
她直接起身下床,顶着蓬乱的头发,打开卧室门,没理门外的猫,赤脚在楼上楼下找了一圈——是的,姜寿依旧没回来。
失魂落魄返回楼上时,她看到黄猫进到了卧室里窝在床上,而且窝在了自己躺的那半边床上。
她懒得跟它计较,转身去洗漱,结果关门晚了,猫咪一个丝滑闪身就跟到了洗漱间里。
她预感它要找茬。
是的,在她洗漱时,小猫爪子一伸,把水龙头打开了。她关上,它爪子一拨,又打开了。
她关上,它打开,她关上,它打开,她关上,它打开……
红筱九带着警告淡淡瞥了它一眼,然后关上水龙头,佯装失去警惕,实际密切关注着它的一举一动,准备在它再次捣乱时一把抓住它的爪子。
接下来她刷牙的时候小猫就一脸乖巧地蹲坐在洗漱台边,老老实实的,似乎真的安分了。但她知道,不可能,它鬼着呢。
突然就一爪子又把水龙头打开了!
她伸手要抓,但与之相比,她的动作太慢了,她自己都嫌弃的慢。
于是红筱九咬着牙刷,气鼓鼓地攥紧拳头,发出一声牛哞似的怪叫,然后上手捧起水就往猫咪身上洒。知道这小东西很灵活,所以气疯的她就跟一根因水压而胡乱窜动的水管一样,转着圈胡乱洒。
在如此疯狂的攻势下,猫咪无处可躲,背上沾了很多水珠。
红筱九发泄了一通,一口吐掉嘴巴里的泡沫,漱口洗脸,动静闹得很大,正如她现在熊熊燃烧的怒火。
但就在她洗脸时,她听到牙杯摔在了地上的咔啦咔啦的声音。她没管,洗漱完之后才捡起来,用力将其放回上方柜子里。
幸亏是塑料,要是玻璃,牙杯早就粉身碎骨了。
但她刚一转身时,牙杯又被推到了地上。
不偏不倚,正正好好滚在脚边。
算了,随你吧……红筱九直接走出去,要下楼。
但这姜黄的猫就是贱呐,就是贱,它竟然把地上的牙杯当球踢!
爪子拨着牙杯,也跟着往外走!
就在红筱九刚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它小爪子使劲一拨,牙杯就先红筱九一步冲下了楼梯,然后刚啷刚啷刚啷……在她的视线下,沿着楼梯蹦蹦跶跶地下去了。
甚至滚过了楼梯拐角,顺顺利利蹦跶到了一楼。
红筱九眉毛一挑,然后闭上双眼,眉头缓缓紧皱了起来。
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没事,没关系,猫嘛,手贱点是正常的……
红筱九睁开眼,淡定下楼,但小猫跟上来黏在她脚边,干扰她的脚步。她选择防守,扶着楼梯扶手,一点一点往下挪,但最后在快要到一楼,就剩几节台阶的时候,一个不注意,还是被小猫绊得失去了平衡,一下子摔下楼梯摔在地板上。
一头长发从她后脑全部扑到了地板上,小猫上前好奇地挠了挠她的发尾,如同在玩自己的战利品。
她坐起身,顶着头水草般乱糟糟的头发,像只疯疯癫癫的水妖一样,狼狈地坐在地板上。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哭嚎:“你有病啊!我惹你了!你为什么欺负我!你就是仗着姜寿不在!”
刚慢悠悠准备撤离战场的黄猫一下子被她惊到了,支棱起耳朵,扭头诧异地看着她,如同再说:“你干嘛要哭?”
听到动静,小鬼急忙从房间里出来,站在楼梯拐角处探头看了一眼,明白情况后,就幸灾乐祸地偷笑,又上楼了。
早就出三伏天了,八月末的天气由热转凉,外面又飘着牛毛小雨,没有必要再开空调,但红筱九需要凉气来给胡思乱想的自己降温。
她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猫咪则抱着尾巴缩在猫窝里。
天已经完全暗了,外面的雨似乎大了一点,飒飒作响。
凉丝丝的安静里,清脆的开门声响起。
黄猫立马从猫窝蹿出来,跑到玄关里喵了一声。
红筱九没反应,直到黄猫又叫了一声,她才如梦初醒般从沙发上下来,揪着心急急跑向玄关……
文姜寿就站在昏暗的玄关里,一动不动。
她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脑袋微微歪向右肩,乌黑的眼睛里一点神光都没有,眼珠转也不转。而且浑身湿漉漉的,雨珠沾湿她的头发,苍白的脸上都是水痕……就和广场上被遗忘的被冷雨淋湿浇透的毛绒玩偶一样。
是姜寿。
但她这半死不活了无生气的模样,有点像那个鬼东西变的文姜寿。是鬼东西吗?
红筱九走到她跟前,看着她挂着雨珠的睫毛和湿漉漉的双眼,眼含着期待,声音剧烈颤抖,“说话。”
但文姜寿就只是看着她,目光有点散。
此刻文姜寿的身体很沉重,心脏酸痛得厉害,她的身体为了自保,主动关闭了她体内的某些程序,这让一种濒死的感觉包裹着她。让她感觉她与红筱九之间隔着一个厚厚的玻璃罩,听不清她的声音,离她近近的,又远远的。
红筱九深呼吸着竭力忍住泪水,失望地后退了一步,转身去拿毛巾。
“抱一下我。”
红筱九又瞬间回头。
“你能不能抱……”
不等她说完,她就猛扑在她怀里,紧搂住她,颤抖的五指抚摸着她发凉的后颈,紧绷了数日的心弦终于松掉了,喜悦冲上她的脑海,她不停地大口呼吸着,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她埋在她颈间,长呼气,“你吓死我了。”
文姜寿也抬起僵硬的手臂,回抱住她,沉重的头颅渐渐低垂到她肩上,接着整个人就失去支撑往她身上压去。
于是红筱九刚欢欣起来的心转而又直直下沉。
情绪大起大悲太伤人,所以文姜寿勾住红筱九的肩膀,在倒下去的同时安慰她:
“我好饿。”
我没事,我只是好饿。我想吃东西,我想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