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筱九给文姜寿煮了面，一锅色香味都没有的清水面条，她也觉得太简单，于是用颤抖不止的手握起沉甸甸的菜刀，又切了两个西红柿扔到了锅里。

变化不大，从一锅清水面条变成了，一锅有着很多片厚薄不均西红柿的清水面条。

红筱九煮面时，文姜寿就歪头枕着胳膊神情恹恹地趴在岛台上。她睁着眼睛，但眼皮一眨也不眨，乌黑的眼珠也聚不起一点生气，再瞧她那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她像是一台被拔掉了情感芯片失去了精神支撑的残次品机器人，像是一具趴在桌上早已死去的尸体。

而小鬼眉头紧锁，胳膊搁在岛台上，双手紧张地交握在一起，坐在文姜寿对面一脸凝重地盯着她。它迫切地想知道她去了哪里什么地方，迫切地想知道她在消失的这一周里经历了什么。

窗外的雨渐渐又大了，哗哗急流，而泛着凉气的室内没有人说话，只有煮面条的咕噜声。

红筱九将面条捞起来过了遍凉水，端给文姜寿，然后她就交叉起胳膊，后退了两步，背靠在橱柜上，忧心忡忡地看着文姜寿。

无论如何，只要姜寿完完好好的回到自己身边，她都是开心的。但姜寿那一蹶不振的模样，又明显地是经历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打击性很大的坏事……

想着想着，红筱九察觉到自己视野里有一道奇怪的红光，她眼珠一转，看到一个烧焦的人就立在两三步远的地方。

霎时，心狂跳不止，她下意识地反手去摸身后菜板上的刀。

一个里里外外都被烧成红炭的人，一个通体火红皮肤底下像是被沸腾岩浆灌满的怪物。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厨房里的，站在那里似乎很久了，肢体僵硬，站相板正笔直，没有具体五官，表面光溜溜的，像条人体模具，又红得发黑，像不知道哪片荒郊野岭里掉漆的雕塑凭空出现在了家里。

这是红筱九第一次见山神的人形模样。

其他两个人的淡定显得她的反应很神经，于是她“忙里抽闲”，惊恐中分出一点心神在心里面狠狠骂了她俩一句。

这两个混蛋！

“她是活的吧？”红筱九看着山神，很快就敏锐地发现，山神的肩膀宽窄厚薄、胳膊腰腿粗细……她的躯干四肢、身材轮廓和姜寿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让红筱九想起了小时候玩的娃娃换装贴纸——山神现在身体形态已定，就只等粘上脸、头发、项链、裙子、鞋子……只等着填充上更多和姜寿有关的细节了。

或者，更直接一点，剥下姜寿的皮囊套上。

于是愤怒接管了红筱九眼里的恐惧，她从上到下从头到脚来来回回看着山神的身体，直泛恶心。

小鬼也缓缓站起身，警惕地盯着突然来访的山神。

而文姜寿呢，她头都没抬，就低头吃着面，仿佛周围一切与她不相关。

山神忽然动了，但动作跟台老旧生锈的机器一样缓慢，只见她一点一点抬起手，扭动手腕将手心翻转向上，收拢五指，然后那一沓资料就凭空出现在了她手里，紧接着熊熊火焰在纸上蹿起，只是眨眼间，就把一沓纸烧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一点灰渣子从她火红的手掌上飘落，轻飘飘落在地板上。

山神的意思很明显——不许红筱九再好奇小鬼的事。

然后，山神走向红筱九。

但似有无形的绳子把山神的腿脚捆住。她走姿怪异，一步一步走到红筱九面前后，就停住，身体微微前倾。

前倾到与红筱九鼻尖距离仅剩一拃。

一个没有脸的人头停在自己面前……红筱九瞳仁缩小。

虽然山神没有眼睛，只有一双空荡荡的光滑的眼窝，但红筱九就是能感受到她的目光，感受到她的目光和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光和热浪一样炙烤着自己的眼球和身体。

气氛很诡异。

像箭在弦上。

于是红筱九又朝文姜寿瞥了一眼。

文姜寿却一直在低头吃面。她饿得要死，但喉咙又像是得了吞咽困难症，一口面条她要嚼很久才能逼自己咽下去。

是的，她一直在吃面，好似身旁发生的事情她一点也不在乎。

情感上，红筱九想扇山神一巴掌，毕竟如此近的距离，但理智上不行。

“给我们时间来让枯枝复活。”于是她铿锵有力的声音响起。

文姜寿拿着筷子的手随之一顿。

“山神大人，我有把握让枯枝复活，您该给我们安安稳稳的足够的时间。”

红筱九微微颔首，嘴巴张得不是很开，因此低沉的嗓音里就带上了一点鼻音，听起来有股谈判似的郑重严肃感，同时也传达出她不屈不挠的，恳求。

待她话音落，厨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惨白的光突然打在红筱九身后的窗户上，雷电咔咔声紧跟其后炸响，震颤着耳膜，呼啸的狂风轰击着窗户，摇晃出哆哆嗦嗦的颤抖声。

红筱九看着山神空空的眼窝，面庞坚毅。

山神却缓缓站直身体，然后，倏地消失了。

没有表态，就消失了。

红筱九眨眨被光耀得刺痛的眼睛，山神那明艳火红的身影在消失后仍清晰地印在她眼球上。

文姜寿低头看着碗里煮糯了的一戳就烂的西红柿，突然皱起眉头，胃里一阵痉挛，紧接着就跑到卫生间里呕吐起来。

在愈演愈烈的风雨中，文姜寿将她看到的山神和山神母亲的事告诉了红筱九和小鬼——除了她杀人的那部分。那场战火被她用简单一句话概括：族群之间的矛盾爆发，年出现，迫使族群间暂时放下矛盾，抵御共同的敌人。

她讲了山神和她的融合，讲了在山神的控制下，她可以“隐身”，也可以实打实地出现在那个时期的人面前，真实地触碰到那个时期……

文姜寿一句不歇地说完，就跟急着完成什么任务一样。然后她直接起身上楼，边走边脱掉潮湿的衣服，简单冲洗了一下，就一头栽倒在了床上，什么都没穿，直接裹着被子，沉沉睡去。

夜已深了，雨淅淅沥沥的小了许多。

红筱九捡起她扔在地上的衣服放到脏衣篓里，然后坐到床边，低头看着蜷缩成一团的文姜寿。

小鬼则一直坐在楼下，一直维持着它听文姜寿讲那些仇怨时的姿势，双目失神，一动不动。

后面，红筱九难以入睡，她怕自己翻来覆去的吵醒文姜寿，就索性起床坐到卧室沙发上。坐在黑暗里，盯着床，盯着床上的人。

山神母亲被人害死，曝尸荒野，红血渗透黄土，久久不散……如果我是山神，我会恨死树纤岛……

之前红筱九对山神的害怕，多是力量上的害怕，而现在，知道了山神的往事，她才惶恐地意识到山神的危险。

从刚才起，舌尖就总是泛着一丝苦滋味，不要觉得死亡很遥远，不要觉得死亡是人老了才会发生的事，红筱九心痛且深感无力地去正视一个人世间永恒的痛苦难题：

她真的真的，随时都会失去文姜寿。

突然，文姜寿坐起了身。

红筱九被吓一跳，她醒了？梦游？或是又被山神上身了？

她紧张地按住沙发扶手，观察着她的动作。

只见文姜寿紧裹着被子，像只长腿的虾一样，赤脚出了卧室，然后上了三楼，停在最开始自己住的房间前，然后背靠着房门，躺在了地板上……

红筱九无奈地歪歪头，蹲下身，轻声喊她：“姜寿？姜寿……”

文姜寿强睁开眼皮，对着眼前模糊的人，开始神志不清地嘟嘟囔囔：“你生我气了吗？你不和我一起睡。”

“没有。”红筱九把文姜寿从地上拽起来，期间被子从她肩上滑了下去，露出她苍白到在黑暗里也白荧荧的身体，红筱九不敢看，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滑落的被角。

文姜寿却误以为她锤了自己一拳。

“我剪掉了你的头发，你会一直讨厌我吗？”

“不会。”红筱九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没烧。

“红绳我弄丢了，今天下雪了吗？”

红筱九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怕摔着她，就没让她下楼，直接进了三楼的房间。

房间里，红筱九的行李箱仍摊开在地上，文姜寿看了一眼里面秋冬的衣服，又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红筱九躺在她面前，看着她睡着时的眉眼，犹豫着，伸出手紧握住了她冰凉的手，那总也暖不热的手。

而文姜寿已经睡沉了，没有被她的小动作弄醒。

早晨时，鬼东西煮了点白米粥，红筱九喂了文姜寿一点。

在那短暂的清醒后，文姜寿又睡了一天，睡得浑浑噩噩的，好像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做噩梦，梦里一直喊母亲，喊妈妈。

当她没有动静时，红筱九会忍不住探她的鼻息，或者就站在房间里，看她的胸膛有没有起伏。

除了吃饭上厕所，其他时间红筱九都守在房间里，寸步不离。不是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文姜寿，就是七扭八歪地坐在沙发上，烦闷得恨不得将自己扭成麻花，或者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山啊树啊人啊……她看到安婆婆在清晨时上山，在接近晌午时下山，在午后两三点时上山，又在傍晚时下山。

就像前面说的，当她意识到自己有一会儿没有听到文姜寿的梦呓时，就会紧张地站直身体，屏住呼吸盯着文姜寿的胸膛。

天再次暗下来时，文姜寿醒了，睁着眼躺在床上。

“你还好吗？”红筱九趴在床上，戳戳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掌心。

“嗯。”文姜寿有点不理人。

“你想吃东西吗？”

“别管我。”

文姜寿就睁着眼躺在床上。

一种眼珠不动眼皮很久很久才眨一次的状态。一种对万事万物都失去了兴趣的状态。一种任你戳弄她的手掌手指，任你怎么烦她她都没有回应的状态。一种就算你趴在她眼跟前，她的视线也不会聚焦在你身上的状态。

这已经不能用忧愁阴郁来形容了，这像是灵魂半出窍了。

小鬼也进来看她，然后它脑海里就浮现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躺在病床上的画面……相似的状态，相似的面庞……它忍受不了这种残酷的相似，于是红着眼眶离开了。

不放心的它来到老树下，掰断一截文姜寿的矮树枝，将其点燃。

看到烧得旺盛的火焰，它躁动不止的心才稍稍安稳了一点。

夜里，红筱九躺在床上，她知道背对着自己的姜寿没有睡，她听她的呼吸声就知道。

天又蒙蒙亮时，红筱九猛地惊醒，立马转身看向身侧。

没人。

她一把掀开被子，冲出房间，“姜寿？”

文姜寿听到了她的呼喊，但没回答。

红筱九刚飞奔到一楼，就看到两道入户门都大敞着，而门外，文姜寿坐在门廊上，在抽烟。

黄猫躺在她身旁，盘成一团，在打盹儿。

红筱九停在楼梯下的储物间前，看着文姜寿的背影。

姜寿头发乱糟糟的，穿着前段时间我挑的那件浅桃粉的睡衣。当时买大了吗？还是这段时间姜寿又瘦了，睡衣在她身上很宽松。

她蜷着腿，抱着胳膊坐在门廊上，我能看到她垂着的手腕，看到她干瘦苍白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烟，看到清晨的凉风将灰白的烟雾从她指尖吹散。

小鬼听到了红筱九的呼喊，也下了楼，然后站在红筱九身后，停住了。

安婆婆正从院门口经过，她又要上山找女儿了。她看到了蜷缩在门廊上的文姜寿，笑呵呵地和她打了个招呼，她也看到了房子里的红筱九，她好像还看到红筱九后面也站着个人，那个人有点像文姜寿。

“是她小妹妹回来了吧。”安婆婆想。

房子里的小鬼都没意识到刚才自己和文姜寿同时出现在了那倔老太婆的视野里。

早晨气温有点凉，红筱九听到文姜寿咳嗽了两声。

她有点伤心，有点生气，有点想哭。一周前的姜寿，跟自己刚回树纤岛的时候相比，身上的阴冷感已经少了许多，不会动不动就哭了，会主动亲自己了，已经温暖了不少，可是现在……现在……

小鬼眉毛一抬——站在红筱九身后的它看到红筱九忽然抓紧了睡裙，肩膀一耸一耸的，明显是生气了。它猜肯定是文姜寿的冷淡惹她生气了，它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于是踮起脚赶紧转身上楼。

有点冷。文姜寿揉揉鼻子，熄掉烟，抱着猫回到家里。

“你又没穿鞋。”

文姜寿走近时，红筱九能闻到她身上没走散的烟味。

“你是小孩子吗？”文姜寿又捏捏她的耳垂，动作亲昵，神情和语气却乏乏的，冷淡淡的。

提不起精神的缘故。

姜寿眼里有一片颓败的花园。

红筱九看着她眼底的死气沉沉，将脸歪向她，命令道：“亲我一下。”

文姜寿眨了一下眼睛，慢慢低下头……然后突然偏头亲了一下她的嘴。

红筱九瞪大眼睛，捂住嘴巴，扬起拳头锤了她肩膀一下，“你刚抽完烟不准亲我！”

文姜寿却一把拽下她的手，又迅速嘴对嘴碰了一下她的嘴唇。

红筱九笑着往后躲，但文姜寿抓着她的手腕把她拉向自己。她就又歪头去躲，但被锁在文姜寿怀抱里，歪头也无济于事，也都在文姜寿的追击范围内。于是文姜寿就蹭她腮边的和脖子上的痒痒肉，惹得她咯咯笑个不停。

闹着笑着，红筱九就搂住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文姜寿也不再跟她开玩笑，站在原地任由她抱着，又将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抬手轻揉着她的后背。

“姜寿。”

“嗯？”

红筱九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她就单纯只是想叫她的名字。

“姜寿……”

“不要温柔地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