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哪儿？”红筱九一把把受惊的睁着双大眼睛的她拽到卧室里，按回床上，然后抱着她，把她当人形抱枕抱着睡……睡着了……看样子，像是睡蒙圈了。

文姜寿歪头看着她那光洁的额头小扇似的睫毛，和被自己胳膊挤得肉嘟嘟的脸蛋，刚被她吓得一哆嗦，现在忽又笑了。

她好可爱。

文姜寿出神看了一会儿，伸手去关床头灯，但身体被她抱住，不敢有大动作，伸直手臂却又够不到开关。

可能是关灯的动作多少惊扰了红筱九，此时，文姜寿怀里的她又在梦呓一般含糊不清地说话：“姜寿，你又咳嗽了……秋天来了，你又咳嗽了……”

因为文姜寿老咳嗽，红筱九想给她炖一点苹果梨水，打开冰箱找枸杞时，她意外在瓶栏条里蓝莓果酱后面发现一张用透明密封袋装着的，张折叠起来的笔记。

“这什么？菜谱？”

红筱九抽出来，是一张边缘都被搓烂了的，都起毛边的A4纸，她将其展开，紧接着就被满纸黑乎乎的内容惊得眼瞳一颤——上面写满了一串串号码，但每串号码上又都划着一条粗粗的黑线，除了最底下的那个号码。

红筱九认出，最下方的号码就是姜寿六年来天天给自己发信息的那个号码。

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

心很沉重，胸口哽着一口上不来也下不去的气。

她看着这一串串被划掉的号码，看着这一道又一道痕迹很重的横线，就好像看到了一扇紧闭的百叶窗，觉得心塞窒息，但偏偏这百叶窗还是自己亲手给关上的。

指甲不自觉也掐着揉搓起纸张的边缘。

她忽然有些感慨，“姜寿啊姜寿，我们真的浪费了好多好多时间……”

“嗯？姜寿呢？她在哪里？祝寿今天不是休息吗？”红筱九现在一会儿没看到文姜寿就会问。

小鬼摊摊手，我怎么知道。

“姜寿在哪里！”红筱九瞪着鬼东西，真烦人，每次都得让自己扯开嗓子嚎一声。

“在山上。坟前。”于是它乖乖在小白板上写下。

坟？红筱九心里一咯噔，“今天是爷爷奶奶谁的祭日？”

“都不是。”

红筱九看着它，那眼神像是问：“那她为什么去，心情不好吗？”

小鬼摇摇头。

红筱九又想起刚才她在垃圾桶里看到的感冒药包装袋，心里惴惴不安，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文姜寿把坟周和坟前路上的草都清理了清理，野草扎根很深，薅得她手疼，手背上的血痂也因此挣裂，掉了下来。然后她指腹擦在墓碑上，又将积攒在“父文慧郎母文慧花”字痕里的灰尘擦干净，做完这一切后，她瘫坐在地上喝了两口祭拜用的白酒，又直接仰躺在墓碑前，望着天。

母亲其实一直陪着山神，千万年的时间里，她未曾消失。

在那个遥远的时代里，文姜寿没有看到老树是怎么长出来的。

但文姜寿知道了是山神在动用自然的力量，有目的地致使山崩地裂，引发暴雨洪水，将石块断树转移到老树那里，为老树修盖起一座天然的鬼斧神工的洞穴。

换言之，坟墓。

山神母亲被人害死，曝尸荒野，红血渗透黄土，久久不散……那石块和树根堆起的巨大洞口，是母亲的坟墓，是山神的家。

天转眼间变得阴沉沉的，空气里泛起了潮湿的土腥味，文姜寿起身磕了头，往山下走去。

起来势头的飘飘小雨，雨丝密，刮得急，预示着这将会是场浇透山林的大雨，果然没一会儿，雨就渐渐大了起来。

文姜寿急着四处躲雨时，老树就出现了，洞口就出现了。

老树或者山神在让自己去里面躲雨。

冰凉的雨珠砸在脸上生疼，文姜寿没有犹豫走进了洞里，却没有去老树下，因为越往里走越阴冷，她受不了，她觉得冷，就坐在洞里小鬼曾经住的床上，发呆。

像一个到别人家做客的拘谨的小孩子。

与此同时，小鬼感受到了文姜寿的行踪。怎么回事？她又去老树那里了？

于是很快，它就出现在了洞里，但它只是瞥了一眼蜷腿坐在床上的文姜寿，就脚步不停，继续往里走去，走到老树下，折断了一截文姜寿的矮树枝，将其点燃。

火焰烧得旺，没有事。

然后小鬼才回到洞口里，手掌握拳撑在大腿上，坐在文姜寿身旁。

两个文姜寿静默无言，冷湿的安静气氛和外面的大雨一样在二人之间弥漫，安静中，有不停回荡的爆炸声在耳畔作响。

文姜寿低头蹭了一下鼻尖，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些血腥的场面。

于是爆炸声就和咚咚心跳声混淆在了一起。

文姜寿咳嗽了两声，声音温温柔柔的，“我好像知道你是谁了。你放心，你担心的事情，我不会做。”

小鬼垂落了一下眼帘，没什么大反应，仍坐在一旁沉默着，不一会儿，它忽然扭头看着文姜寿，“红筱九上山了。”

不用说，肯定是她发现鬼东西不在家里，又担心文姜寿，就上山了。

文姜寿直接起身朝外走去。

小鬼一把拉住她，“你干什么？外面大雨。”

“找不到我，小九会急坏了的。而且今天的雨也不知道是不是山神在赶工程盖房子，我很担心有洪水。再说又不能让她看到我在洞里，要不然她肯定又会东问西问，东担心西担心，我说进来躲雨她肯定不信，唉，淋湿就淋湿吧。”

小鬼听着她的絮絮叨叨，翻了个白眼，扭头不再看她。她走后，它又失神呆坐了很久——虽然枯枝燃得旺，但红筱九回岛短短不到两月，文姜寿身体就明显有了变差的意思，它强烈直觉，时间不多了。

茫茫水雾中，文姜寿头顶上举着片巨大的叶片，但作用甚微，她已经全身上下都湿透了，衣服变得很透，贴在身上。

红筱九忙踮脚伸手将雨伞往她头顶上撑，同时文姜寿也主动弯腰往她伞下钻，冲她一笑，“我的救星来了。”

雨水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红筱九咕哝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大概是怪自己没带伞吧。

红筱九将伞柄塞进她湿漉漉冰凉的手心里，又撑开一把伞，然后抬眼看着她，又忽然伸出手，二话不说，跟揉面团一样，使劲揉搓了揉搓她的脸，把她的脸搓红搓热。

“不冷么？”

“有一点。”

“我都忘了给你带件外套。”红筱九抹掉她脸上的雨水，感觉她的身体像快寒冰一样散着幽幽凉气。凉得鼻梁上那一点痣，都如落在宣纸上的一滴墨一样明显。

“带外套干嘛？”文姜寿能感受她温软的手指带着一点颤抖在自己脸上抹来抹去，让她想起家里的猫咪会举起小爪子摸自己的脸，“难道你要我在外面脱.光湿漉漉的衣服？”

“正经点。”红筱九想牵她的手，但打着雨伞不方便，于是她就转身走在她前面。

一场秋雨一场寒，现在才是初秋，文姜寿跟在她后面，捂住嘴巴，压不住喉咙里的痒，借着大雨的遮掩，小声咳嗽了一声。

回家后，她冲了个热水澡，喝了点红筱九炖的梨水，就窝在了床上。

红筱九牵起她的手，皱眉看着她手背上被水泡囊了的不是自然脱落也已经掉了很多的血痂，“姜寿，你感冒是不是一直没好，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明天吧。现在我不想动，外面又下雨了。”

红筱九朝窗外看去，外面水白一片，雨珠虽然很碎很小，却是水漫天地雾蒙蒙的大雨。

“那你再吃点药？”

“好。”文姜寿缩在被子里点点头。

傍晚时分，喉咙里已不再痒了，但发展成了一种沉在气管深处沉在肺底部的痒，痒得不是很厉害，不会让人止不住地咳嗽，但会有一种吸了一肺灰尘的难受感，难受到让她主动咳嗽，想把灰尘咳嗽出来。到了夜里，事情变得糟糕起来，文姜寿开始咳个不停，拉风箱的声音在她喉咙深处和胸膛里响，仿佛她的双肺从一张弹性的膜变成了个软塌塌的破口袋，渐渐的，她呼吸不畅，同时高烧不退，虚汗不止，腿一直在抽筋。

救护车急剧闪烁的光在漫天的水汽里照射得更远，小鬼坐在床上，看着在窗台上浮动的光，紧紧抱住脑袋，焦急地缩成一团。

文姜寿的童年噩梦又找上了她——肺炎。

护士来输液时，看到了文姜寿手背上恢复得很不好，已经泛红发炎有点糜烂的伤口，就问了一句怎么受伤的，有没有打破伤风。

问红筱九。

红筱九直接回了一句：“我不知道。”

护士瞥了她一眼。

站在病床旁的红筱九异常镇定，但圆睁的眼睛，呆滞的目光显出她尚处在惊恐中。

“不要紧。被干净的铁丝割的。”怕护士为难红筱九，文姜寿迷迷糊糊地接了一句话。

护士见红筱九情绪不佳，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就提醒她说待会儿可以去找大夫开一支药膏抹抹。

病态的潮红浮现在文姜寿苍白发青的脸上，薄薄的细密汗珠一直从她身体里往外渗，偶有一会儿，她自己用力锤着胸口，趴在床护栏边干呕，或者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后仰着脑袋，长大嘴巴吸气。

红筱九握住她的手，看着她难受的样子发呆，憋住泪水时下巴都在颤抖，“你不是不老不死吗？”

文姜寿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的呼吸上，当红筱九握住她的手时，她软塌塌的手指没有回握住她。

这次，文姜寿的自愈能力不仅没有起效，甚至她恢复得更慢了。

红筱九一整晚没合眼，一直在守着文姜寿。

第二天早上，从急诊转到住院部呼吸内科。

来到单独的病房后，小鬼才现身出现在病房里，阴沉着脸。

“枯枝为什么还没有活？”它很生气，很激动。如果它能发声，那红筱九和文姜寿听到的一定是它怒气冲冲的质问。

红筱九被它的模样吓到，她隐约猜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脸色白了白。

小鬼也突然把脸转向红筱九，“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把你弄回树纤岛吗？”

它似乎在失控边缘，血管青筋暴起，“你说的对，我不告诉你实情，就是怕你承受不住。”

文姜寿强撑着缓缓坐起身，咳嗽让她两侧肋骨和腰腹处都痛，动一下都痛得厉害。

“你保证能让枯枝复活是吗？你想要足够的时间是吗？足够是多久！”小鬼眼眶通红，为了让红筱九读懂，它必须张大嘴巴用清晰的口型说话，所以无法咬紧牙关，所以它的嘴唇颤抖不止，拳头攥得发白。

“我现在就告诉你，你不能离开树纤岛是因为……”

我不想再瞒下去了，如果小火苗想阻拦我，她会出现的。

“因为红筱九，你已经死了。”

……大概是觉得不可能吧，或者一时难以接受？红筱九大脑反应迟缓，没读懂它的唇语，“你说什么？你能再说一遍吗？”

病床上，文姜寿脸上病恹恹的难受表情消失不见，她面色铁青很吓人，只见她倏地利落地站起身，踩着床一个跨步下到了床下，同时手背上的针头被扯出，断线的血珠顺着她惨白的手指甩到床单和地面上，她整个人像是头愤怒到极点准备咆哮出声的狮子，走到小鬼脸跟前，声音却又平静如水，“你说什么？”

她希望是自己隔得远，看错了。

但面前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文姜寿”再次开口重复：

“红筱九已经死了。”

文姜寿脖颈怪异地抽动了一下，“你不要跟我开玩笑。”

“你以为你为什么不能碰她？你以为你为什么一碰她就会痛？某种意义上现在的她和我一样，有个人的肉身，但是是鬼魂！你以为你不能碰她是对你的惩罚？错了，你不能碰她，你会痛，是在保护你。”

红筱九看不清那鬼东西在说些什么，那些句子太长，它嘴巴动得也太快，只有姜寿能读懂，但刚刚那一句……

红筱九已经死了。

我已经死了？

红筱九发怔时，视野里有黑影忽然一晃——文姜寿缓缓后退了一步，伸手扶住床尾，身体躬得越来越低，一下子倒在了地上。

小鬼脸色大变，蹲下身拍拍她的脸，然后抬手猛地推了红筱九一下——你发什么愣，赶快去找医生！

像灵魂半出窍飘在半空中，红筱九眼前雾蒙蒙的，整个人落不到实地上，她蒙了一下后，就踉跄着跑出病房，扶着门框，呼喊医生护士。但有东西捂住了她的耳朵，她怎么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有尖锐耳鸣声，像心电图直线警报声，扎在她心窝里，她用力锤着胸膛，努力尝试放开喉咙，但就是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忽然有很多人从病房里走到了走廊上，探头张望着。

与此同时，小鬼在给文姜寿按压心脏和人工呼吸。

医生呼呼啦啦推着仪器赶来的前一瞬，它才消失。

“姜寿……”红筱九瘫软在地，看着躺在不远处地面上的文姜寿，轻唤了一声，苦涩的泪水霎时涌上眼眶，她感觉天塌了。

“姜……”喉咙被刺激得哽咽着，萎缩的胸膛再没有足够的气流能支撑她吐出完整的一句呼喊。

白衣服们围在文姜寿身周，把红筱九隔在外面。

她不敢相信，她不相信，什么生生死死的，她一点儿都不会信。但爸爸妈妈的脸浮现在她脑海。

不可能……

不可能。

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