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和十七年,八月。
江南暑气未消,秋老虎仍在金陵城上空盘旋,秦淮河上画舫依旧往来如织,两岸垂柳浓绿如幕,蝉鸣声声,搅得满城焦躁。可无论酷暑如何蒸腾,都压不住城南贡院内外那股近乎窒息的紧张。
三年一度的江南乡试,如期而至。
大楚科举,乡试中举便是登天一步。一经题名,便是举人老爷,免徭役、免税负、见官不跪,可入仕为官,可开馆收徒,可立稳门户,从此一步踏入士大夫之列。
对寒门子弟而言,这是唯一的出路。对世家边缘人而言,这是翻身的机会。对百里信而言,这是他铺了整整六年的 ——入局之门。
贡院外墙下,早已挤满了等候发榜的学子、仆从、看热闹的百姓。人头攒动,汗气蒸腾,吵嚷声、叹息声、劝慰声、压抑的抽泣声混在一起,将初秋的金陵搅得人心惶惶。
百里信一身半旧月白直裰,立在人群外围不起眼的树荫下,身姿清挺,面色沉静,与周遭焦躁不安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今日依旧用 “李信” 之名示人,温和内敛,气质干净,像极了一个只知埋头读书、不问世事的寻常秀才。
易道跟在他身后,小脸绷得紧紧的,紧张得手心冒汗,时不时踮脚往贡院墙上张望,小声嘀咕:“先生,怎么还不张贴…… 会不会、会不会有意外?”
“不会。” 百里信语气清淡,笃定从容。
科举作弊,于别人是灭族之祸,于他而言,不过是棋局中一步早已算尽的落子。
神盾局安插在贡院的誊录官、搜检官、内帘房考官,整整三层暗线,环环相扣;考题早在三场开考之前,便由李沐亲自冒死送入青山书院密室;他亲手为十二名少年改定文风、磨平锋芒、掐准名次,确保他们稳稳落在榜单后半段—— 不耀眼、不瞩目、不招猜忌、不引怀疑。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解元,不是经魁,不是名扬天下。
他们要的,只是一张入场券。
一张能让他们名正言顺踏入官场、披上官服、手握一方权柄的 —— 举人功名。
“出来了!出来了!桂榜贴出来了!”
一声惊呼划破人群,瞬间引爆全场。
无数人疯了一般往前挤,踮脚、伸颈、扒拉旁人肩膀,嘶吼着、拥挤着、推搡着,场面混乱不堪。哭喊声、叫好声、怒骂声此起彼伏。
有人一眼看到自己名字,当场瘫软在地,喜极而泣;有人从头看到尾,不见一字,眼前一黑,当场晕厥;有人死死攥着衣襟,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面色惨白如纸。
百里信依旧立在原地,不急不躁,直到人群稍稍散开,才缓步上前。
他目光平静,自上往下,一目十行。
解元、亚元、经魁…… 前五名全是江南世家子弟,名头响亮,家世显赫,毫无意外。
第十一名、第十二名……第十五名、第十六名……
第十七名。
三个清瘦挺拔的字迹,赫然在目 ——
李信。
不多不少,不高不低,稳稳卡在中段。
不张扬,不夺目,不惊艳,却足够稳妥,足够体面,足够让他拥有一张踏入官场的正式身份。
易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清那三个字的刹那,小家伙猛地捂住嘴,眼眶一红,差点哭出来,又怕失态,只能拼命憋住,小身子激动得微微发抖:“先生!中了!您中了!第十七名!”
百里信微微颔首,面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目光继续下移,掠过一排排姓名,眼神微微一凝。
第二十八名、第三十一名、第三十四名、第三十七名、第四十一名……
青山书院十二名少年,全数中举。
一个不少。
且全部落在榜单后半段二十名之内。
不显山,不露水,看上去像是 “勉强及格、运气不错”,落在考官与世人眼中,不过是一群寒门子弟苦读多年、侥幸得中的寻常学子。
无人会知道,这整整十二人,是他百里信亲手挑选、亲手培养、亲手送入官场的 ——第一批革命火种。
尤其是榜单最末尾那十个人,名次堪堪压着及格线,几乎是 “榜尾扫地”,看上去资质平庸、毫不起眼。
只有百里信自己清楚 ——
这十个人,是神盾局最核心的骨干,是最早接受平等、反封建、人人为生民而立思想的少年,是将来要扎根南方、扎根琼州、撕开海禁、撕开旧制、撕开皇权统治的刀与刃。
科举作弊,风险极大。